看原贴,回复请点击再拐角就是那座碧玉楼了。
张二每次走到这里都停下再也不敢向前一步,他隐在角落的阴暗处恨恨的看着那楼阁,要不是门口两个彪形大汗他早就冲进去了,他要砸了它的门面,拆了它的房梁!
冬日寒冷的风从他的裤腿下钻进来,他缩着脖子,跺跺冻麻的脚,酸酸的东西从心里猛地升腾,一下子冲进了脑袋,他拼命忍了忍就没掉下泪。他不敢去,就算没有门前那两个看门狗他也不敢,事实上这县城里没有人敢。
碧玉楼的东家陆鸿是大有来头的人。城西五十里外那伙杀人越货的山贼每每经过县城都是咋咋呼呼的登上楼去,然而醉熏熏张扬的走。县官大老爷也常常光顾碧玉楼,每次陆鸿都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弯着腰远远的候着大老爷的轿子,这时的陆鸿是满脸笑意的,有些谄媚,仔细看看又有点儿志得意满的傲。
老街坊哥几个私下里议论:“嘿,你说这官和匪怎么在一个锅里混?”
“傻蛋,听说县太爷也分银子的,听说全凭着碧玉楼城西那伙强盗才这么大摇大摆的……”
“嘘……,这可不能乱说!”
看见张二走过去,哥几个都是一脸内容的笑,就有人拍拍他的肩膀笑嬉嬉的说:“你小子有福,没过门的媳妇在那楼里,还不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张二憨憨的,也跟着人家笑,等走回家才明白过味来,那人不是好话,碧玉楼不是好地方。
碧玉楼就像扎在这小镇上小老百姓们心里的一根不大不小的刺,那楼里出入的都是有钱的富人或是有权力的老爷们,人家大鱼大肉的吃着,咱也眼不见心就静,说到底一天一天的还不是为了自家的老婆孩子活着?别人的事儿哪管的了这许多?可是那楼就在镇上最显眼的位置,到了晚上风总会吹过来饭菜的香味,夹杂着丝竹弹唱,最让人心痒痒的就是那些女人肆无忌惮的嬉笑了,女人们都年青漂亮,摸上一摸比家里的黄脸婆要受用多了吧。这样想着心里就恨起来,呸,那楼里都是些什么人?不是贼就是婊子,这世道不公平,吃亏的都是老实人,赶明儿我也拉个山头当山大王去!
还是老李家的卤肉面实在些,来碗面多加点儿卤汁,再温二两烧酒,吃着喝着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天就没白过。老李的铺面不大,且脏而破,却总聚着一大群人,这些干完活的闲人们吃饱喝足了剔着牙赖着不肯走,天南海北的胡侃。也有一些毛还没扎齐的小伙子,傻楞楞的在旁边听,时不时的偷着瞄一眼正在忙着的翠红,他们是为看翠红来的。
翠红是老李的独生女儿,长的就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葱似的,虽然有点儿土腥味,可白白嫩嫩的就是喜人。
美女的意思就是比别人美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就耐看了,也回味无穷。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城里,翠红是十足的
美女,有
美女看就是幸福的,虽然抱不到怀里。
美女也不能盯着看的时间太长了,不然张二会怒冲冲的把碗“砰”的一声墩在你面前的桌上然后盯着你看,都知道翠红是张二没过门的媳妇,张二是老李捡来的倒插门女婿,老李没儿子,十年前就把还是小乞丐的张二领回家养着,留个后吧,再说老李家做面的本领也不能失传了。
翠红送菜送面收施碗筷,张二劈柴烧火侍候着老李炒菜下面,俩人从不当着外人说话,私底下说话也很少,一开始他们就明白,那个不是哥哥,这个也不是妹妹,俩人以后是睡一个被窝的夫妻,睡一个被窝啥意思?想想都羞人。翠红知道张二比谁看她的时间都长,张二的眼珠随着她转哩,有时怜惜,那是她的脸上一定有汗了,有时欢喜,那是今天她刚穿上新做的衣服,也有时火辣,那眼神在一闪一闪的在炊火里撒野,狠狠的,又甜滋滋的痛快。年岁一天天的长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就埋了一把火,那火一窜一窜的,说不清道不明,翠红喜欢张二那样儿的看她,睡在一个被窝啥意思?晚上睡不着的翠红头蒙着被子偷偷的笑。
都说人贱,还真是,碧玉楼的老爷们吃惯了山珍海味又想起了街边的卤肉面,差跑堂的告诉了老李一声,月钱一两,要翠红速速到楼里干活儿。老李对着昏灯喝了半宿的酒,发了半宿愁,不能不去,惹不起人家,还是去吧,反正就是去做做饭,也没啥。
张二恨上老李是一个月后的事儿,那天晚上翠红痴痴呆呆的回来了,眼神恍恍惚惚,问什么就是不说话,老李摇晃着翠红的身子,一个劲儿的问:“闺女怎么了?闺女这是怎么了?”张二更是急的直挠墙,“说话啊!”,张二第一次这么大声冲翠红喊。同在楼里跑堂的邻居小三蹓着墙跟进来了,张二一把揪住他,急的已经说不出话,小三哆哆嗦嗦的说:“翠红,翠红打破了一只碗……,张二你先别急,就是个普通的碗,可在楼里就是贵了点儿,得百把两银子……”张三呆呆的看着他,小三向后退了几步,离张三远了点,就接着说:“东家说,想着你家也赔不起,所以就,所以就把翠红给干了……”翠红到现在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二还是呆呆的站着,脸色越来越青,像猛地想了什么似的,转身从厨房里抄起菜刀就往外走,老李一下子抱住了张二的腿,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泪水,他就这么仰着脸哀哀的看着张二,张二也低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的恨意就起来了,你怎么这么窝囊呢?你怎么就没权没势呢,你怎么就让人这么欺负呢!
第二天镇上的人就都传遍了,他们神神秘秘的对对眼神,然而就没事儿似的打哈哈,“瞧,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啊,是啊”,张二看着平常熟悉的街坊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行尸走肉,他恨他们,你们有良心吗?一只碗能值多少钱?有天理吗?一个破碗能值多少钱?!你们不说话就当没这事儿了吗?你们的心肝肺都让狗吃了,你们连畜牲都不如!
张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他拿针扎自个儿的胳膊,砸了它!砸了它!有什么不敢的,明天一定砸了它!张二怀里揣着菜刀站在角落的墙跟底下,一遍遍的问自己有什么不敢的,可是他不敢,他知道他不敢,别说砸了碧玉楼,就是砍了那楼里的一条狗,他一家三口就都别活了,老李劳累了一辈子了还没享过啥福呢,还有翠红,还有翠红……
这一天碧玉楼的门前空前的热闹,吵吵嚷嚷的怕要掀起半个城来了,张二掂着脚往人群里看,一队队的当兵的围着那楼,张二悄悄的问旁边的街坊这是怎么了?街坊对着张二神情出奇的真诚,“有人给你出气来了,听来那人在楼里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酒杯,姓陆的居然给人家要三百两来陪,没想到人家是个带兵的将军,这不一会儿就带着兵来了,说要砸了这楼,真是痛快!”张二挤过人群,站到了最前面,清楚的看到人群的中间是个很清瘦的中年人,笑哈哈的看着他的兵,带头砸的是个黑大个子,那黑大个子力气真大,几百个兵跟着他从一楼一路砸上去,张二挥舞着胳膊,踢着腿,和疯魔似的一个劲儿的喊,砸!砸!他的泪满脸都是,他也不擦,他的汗和泪流到一块儿了,全身热气腾腾的,他什么也不管了,他站在人群里喊,站在原里砸着空气,砸!砸!痛快!真痛快!
那群山贼听到信儿骑着马来了,可一看都是兵,头也不抬就走了,县太爷的轿子还没靠近就让两个官差迎回去,低声说了些什么,急匆匆也走了。东家陆鸣看看这看看那,“扑通”一声就给那清瘦的将军跪下了,磕着头如捣蒜,“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次吧,您开个价,几千两,几万两,小的给您送过去。”清瘦将军笑呵呵的说:“你盖楼吧,你盖一次我砸一次,一直到把你的钱花光为止,我就痛快了,我就饶了你。”
后来这小城里就再也没见过陆鸣的影子,有人说他疏通了关节到别的地方又开碧玉楼去了,有人说将军把他弄死了,反正这小镇里少了一霸,都活的比以前舒服多了。
后来又听说那个清瘦的将军因为贪赃枉法让皇帝给砍了,张二听到这消息楞了一下,随后就赧然了,人家的善事儿咱总要记得,管他是个什么人呢,这时老李头已经过世了,这时张二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媳妇还是翠红,他不嫌,可是翠红不会笑了,她像是没了这功能,从那件事以后张二从没能让翠红笑过,也没能让翠红真正的快乐过,一想到这,张二心里就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