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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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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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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  花  雨

       笔  杨
杏花用小指甲把最后一点口红从那个银色的小管子里刮出来。口红像捣烂的花泥聚在她的指甲窝里。她竖起小指在眼前端详着,这让她想起几十年前,奶奶用那只磨得像月牙似的铁勺子在油坛子里刮来刮去的声音,其实刮出的无非是浮在菜汤上的几滴油花儿。可每次听到那铁器与陶器磨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都会让她激动好一阵子。想一想激动就像童年的露天电影,那种翻山越岭穷追不舍的感觉离自己的生活已经久远了。
杏花的小指在嘴唇上画来画去,那感觉就像儿子手中的铅笔,说不定哪天就会画出一幅宏伟蓝图来。她似乎有点激动了,身子好像热了许多。
临走前,她红红的嘴唇像蜻蜒一样对着自己男人的脸蛋来了个轻轻地俯冲。男人好像睡得挺香,没做出任何反应。她走出小屋,躲到窗户后边,偷眼看这个曾经拎她像拎小鸡一样的男人却摔成了这样。他就像陷到泥坑里的牛车,只能在炕上转圈。他吃力地用双手撑起上身,冲窗外不知叨咕句什么,又一头栽倒在炕上。
口红就是男人第一次从城里打工回来给她买的。那天夜里她真是激动了。男人说,想不到一管口红比新婚之夜还让你激动。她说,我要省着用。男人说,用吧用吧,用完了我再给你买。她说,福不可一日享尽,我要在重大场合用,也让村长的老婆看看咱杨家沟不光她的嘴唇是红的。男人说,你哪能和村长的女人比呢?她说,我咋就不能和她比?都是一样的人。男人嘿嘿傻笑:那咱不和她比别的就比口红。可是这一管口红还没有用完,男人就从刚建了一半的楼上摔了下来。杏花东家凑西家借总算把男人的命保住了。回头找包工头去算钱,包工头欠了一屁股债,早跑没影了。别说药费连工钱都没算回来。
出了自家小院,杏花远远地就看见儿子和几个小同学还在道上磨蹭着。她尖着嗓子喊:“还不快走?一会儿迟到了!”孩子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扫墓,不上早自习。”她抬头看看天冲孩子喊:“哪来的雾?有点阴天。快去吧!上课好好听讲!”孩子这次总算回过头,冲她喊:“学费!别人都交了!”孩子离她挺远,但她还是看见孩子一脸的怨气。她赶紧提高嗓门喊:“放心吧!明天妈准让你交上!”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她又喊了声:“好好学习!”孩子没理她,脚步倒是加快了许多。
杏花站在岔道上,眼瞅着孩子瘦小的身子像木桩似的晃晃悠悠没影了,才抬头朝山梁上看去。梁顶上飘着灰蒙蒙的雾气,却没有人的影子,“也该来了?说好处理完画清明前赶来交款的。” 她边叨咕着边直奔山梁走去。
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满山的杏花给吓了一跳。她张嘴骂了句:“都疯了吗?”就一头扎进粉嘟嘟的杏树丛里。不知是去年的冬雪厚,还是今年的春雨勤,反正杏花真的是开疯了。暗红色的粗枝上包着一团一团的花瓣,那些细枝早被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踪影。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密的杏花。这让她想起妈说过的话:“那年也不知咋的了,满山的杏花都开疯了。算计着还有半个月才生呢。谁知你急着要出来。你爸说,‘在这地方出生好,就叫杏花吧,将来准能过上好日子。’”
杏花每年秋天都要挎着篮子上这儿来捡杏核。这野杏核一年比一年值钱。现在要是秋天就好了,一来捡杏核能换出孩子的学费,更重要的是不用为眼前的事儿上火。杏花摇摇头,长叹道:“花是花果是果。”她伸手摘下一朵杏花。正准备往头上戴,身后有人说话了:“你就是花!咱俩啥时候有果呀?”她吓得赶忙把那朵杏花攥在手里,假装做了个理头发的动作,然后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放了下来,说:“开这么多的花,今年的杏少结不了,村长,你说是不是?”
“杏花就是杏花,不转身也知道是本村长驾到。”村长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杏花不能不转身了:“村长你就别转(zhuai)了。我敢不知道省长、县长,哪敢不知道你这位大村长呀?再说了,乡里乡亲的连个语声还听不出来?”
“那是那是,可我跟你这个文化人说话不文点儿哪行呀?”村长说着几步就跨到了杏花的前面。杏花躲开村长挺着胸脯继续朝坡上走。村长尾随过来说,还记得小时候吗?杏花说,不记得了。不过从小看到大这话是一点没错。
村长笑嘻嘻的说,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那时你让我帮你摘花,我不趁给你戴花时亲你那一口,也许……杏花说,纸里包不住火的。村长说,那是那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杏花说,就是做了,一般的冤鬼也不敢敲村长家的大门。谁不知道你村长神通广大呀。村长说,哪里哪里,我一界武夫哪能和你杏花老师相提并论啊?杏花说,不愧是乡长面前的大红人呀,越来越会拽了。当年虽然没考上大学,可肚子里的墨水,上对付乡长下对付村民还是绰绰有余呀。村长说,你的话是越来越不着边儿了,书法倒是大有长进啊,只可惜用的是白纸,要是用信纸写就更好看了。要不要把村委会的信纸发给你几本呀?杏花一愣,说,谢谢村长。我的字之所以好看是因为白天写上去的,不像有些人老是在黑天做事。村长说,那要分做啥事,有些事再急也得等天黑做。比如……哦,我忘了,你们家国栋……杏花咬了咬嘴唇说,我们家国栋是个好男人。他什么都能做,就是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儿。
“能做就好,我以为……”村长用一阵怪笑把“以为”后面的意思表达了。
“你这笑让我想起了一个成语。”杏花说着跨过一道小壕沟。
“乐极生悲吗?目前不会的。你的那件书法作品已由县里转到乡里,乡里又转到了村里。要不要跟我到村委会取回去呀?”村长歪着脖子得意地看着杏花说。
“不用了, 既然你看那字挺好就留在你那儿吧。没事拿出来当字帖临,也好写几个正字,别老是写那歪歪斜斜的字。”
“你的字写的好看,怎么转正考试没合格啊?现在倒成了我的村民。哦,大伙都说是你男人拖累的。他摔的真不是时候。”村长做出一脸惋惜的样子。
“村长上这儿来一定另有所图吧?该不是专门来和我斗嘴的吧?”杏花说着用余光斜了村长一眼。
村长说:“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是看杏花来了。看的是这山上的杏花。当然也顺便看看你这枝红杏啥时候出墙啊?”
杏花冷笑着说,我今天就想出墙。可惜没看上你这个残墙。村长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和国栋比怎么也不算残墙。杏花说,卑鄙!村长说,别比?不比就不比。杏花说,怕是为这片野杏树没弄到手闹心吧?村长说,是呀。这满村的金花银花我都能摘一摘碰一碰。只有你这朵杏花浑身长满了刺,摘也摘不得,碰也不能碰。让我馋了这么多年。杏花说,村长的醉翁之意恐怕不在我这个半老徐娘身上吧?村长说,这话你说对了一半。我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这片野杏树身上。杏花说,村长费了半天唾沫星子就这后半句是真话。你惦记着这片野杏树是好事,可你得公开招标呀。总不能用三瓜俩枣的钱把它蔫捅鼓出去吧?村长说,你这个人真是的,别说是三瓜俩枣,就是一瓜一枣的钱你也……没等村长把话说完,杏花就抢先说,我也买不起是吧?我为国栋治病是欠了不少债。可这山也有我一份呀。
“要不这样吧,我加倍给你补偿。这山就是多卖个几万块钱,摊到你们家头上,也就一两百块钱。我给你补一千!行了吧?再说了,现在村委会还有一屁股外债没还。债主知道这野杏林卖了,要是找上门来的话,这点钱还不够还人家的一半呢。”村长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说,“拿着吧。”
杏花双手抱着胛说,“村长你就不数一数?要是多了你可就吃亏了。”见杏花没有接钱的意思,村长说,我数好了,不多不少整一千。杏花笑着说,看来村长是有备而来呀。我就值一千吗?村长紧走了几步,站在杏花前面说,这只是杏树补助钱,每个村民代表一千。你虽然不是村民代表和代表一样分钱。够意思吧?杏花看了看村长手里的钱,说,几个村民代表除了你三叔就是你二大爷,要不就是你表舅。他们得了钱一签字,这么一大片杏树林就归你所有了,对吧?村长苦着脸说,“你就别刨根儿问底了,你不知道我的难处,好不容易在这没人的地方找到你,快把钱装起来,就别搅和了。”村长挤出一个笑脸递上钱又说,“至于你的身价哪能和村里其他女人相提并论呢?”杏花踢了一脚杏树说,那村长你看我的身价能值多少银子?村长咂咂嘴: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你吗?自打国栋摔残了,你家的日子多难呀? 这也都怪我平时对你的关心不够。谁让你老是躲着我呢?从现在起你家的负担费就免了。另外,你家孩子的学费也由村里负责。杏花咧咧嘴,露出一丝微笑,说,想不到我的两大难题村长一句话就都解决了。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跟你好!她们的男人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村长坦然一笑,说,“那是呀!你要不要也加进来呀?”村长偷着看了一眼杏花,见杏花一脸怒气。忙补充道,她们哪有你这么高的待遇呀?天地良心我可从没免过任何一家的负担费。他们好胳膊好腿的,不像……
杏花脸一沉说,可是我不稀罕。村长有些急了:那你稀罕啥?你说句话,哪怕是要我都行。等选举完我就和老婆离婚。杏花的脸绽放开来:你想的倒美,先把我稳住,再把杏树弄到手,等选举一完事,你又顺利当选。然后把我一脚踹开。那时你觉也睡了,林子也得了,村长继续当选。天下的美事全让你一个人占上了。村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那你想怎样?”见杏花没吱声。村长又说,“要不这样吧,只要我能顺利连任,妇女主任的美差就给你。”见杏花还是不吱声,村长挠挠脑袋说,那你到底想怎样?村长看看周围的杏树说,该不是要……没等村长说完,杏花抢先说,你猜对了。我就是要这片杏树林。村长掐着腰,围着杏花左看看右看看,说,早晨出来没吃错药吧?杏花挺了挺腰板说,村长这话说的不大讲究。我既没心脏病也没感冒发烧吃哪门子药呀?怕是村长你要吃点药调理调理了?村长点着头说,好啊,你给开个药方吧?我听你一回,谁让我喜欢你呢!杏花笑着说,村长的权力就是大,想喜欢哪个就喜欢哪个,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村长放下脸说,哼,在咱杨家沟除了你谁敢和我这么说话?杏花点头说,你这倒是实话,那是因为他们都巴结你。这么多人都巴结你,你哪照顾过来呀?所以我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村长眼睛盯着杏花说,你说的也对。可我不愿意照顾他们,只想照顾你。杏花避开村长的目光,看了看周围的杏树说,好啊。那就把杏树照顾给我吧。村长一愣,说,马上就签合同了,你拿啥买呀?把这一千块钱拿着回家吧。这块肥肉不是你能吃到嘴的。杏花摇摇头说,谁让它就在我眼皮底下呢?能不馋吗?村长在杏树干上拍了一巴掌:哼!你还在我眼皮底下晃这么多年了呢?我连根毫毛也没碰到。村长抖了抖拍疼的手掌,提高嗓门说,有时看着近也许是远,看着远也许是近。杏花撇着嘴说,你说话能不能不拽呀。远就是远,近就是近。啥也许不也许的?村长绷起脸说,我发现你这些年书教的,怎么越来越像死木疙瘩呢?杏花笑着说,不开窍总比过于开窍的人要好。村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说,哼!开窍是聪明,不开窍是愚蠢。杏花用食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聪明反被聪明误!村长打嗓子眼儿挤出几声压抑的冷笑,说,那是小聪明的人,我是大……杏花没等村长把话说完就抢先说,对啦!你能这样正确反省自己就对啦!村长眯缝着眼睛说,你是生怕我的语言艺术掉到地上找不到啊!我刚说了一半就急着张嘴去接!告诉你,我绝对是大智若愚型的。杏花朝地上“呸”了一口:我这是在挽救你,怕你把大牙吐出来,往后就没法啃骨头了。村长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还是留给乡长啃吧。我这小肠小肚啃了消化不了。杏花一扭脸说,你大智若愚?我看你是大肚若愚。别说是没大智,就是有也被迷魂汤给泡没了。村长拍了拍圆圆的肚子说,你还别说,这肚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见大。杏花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杏树枝,说,把你的肚皮撑烂才好呢。说不定还能有两只野兔死里逃生地蹦出来呢,也好留两个种儿。要不这山上连个会跑的生灵都见不着了。村长皱了皱眉说,兔子再重要也没有这满沟的人重要吧?妇人之见。杏花的脸“唰”的白了:“沟里的人怎么了?大伙吃你的?喝你的?还是穿你的?你从头数,哪家不是男人在外打工干苦力,女人在家莳弄地。从春天到老秋这沟里能挺直腰板的男人就剩你了。是你把外鬼引到沟里来的,他们吃喝还不算,还要趁男人不在……村长像个急于排泄却一时找不到厕所的雅士,满脸通红,低着头在杏林里转出几条不规则曲线。最后终于转回原地。他仰起脸指着头顶的电线说,是本村长给杨家沟带来的光明。杏花头也不抬地说,亏你还好意思往这上提,安电那几个月你们喝掉村里人的多少血汗?村长扯着嗓子喊:可咱们比王家沟提前两年见到了光明!杏花也不示弱,用比村长更高的声音喊:光明?歪门邪道的光明谁稀罕?你知道村里人对你有多大意见吗?听说人家王家沟没请客送礼,过年也照样安电了。村长低下头,手像触电似的赶紧收回来,没过一会儿,他的食指就像鸡啄米似的理直气壮地点着山下新盖的小学校。杏花微微点头说,这些年就干这一件人事。可眼下呢?你在干啥?村长脸一绷,清了清嗓子:“眼下本村长在做三件大事,一是招商引资,二是准备下届连任事宜。三是……”“哼!我懒得看你这装腔作势的样子。”杏花抢过话茬儿继续说道:“怕是往自己兜里招商引资吧?然后好更有实力竞争村长。就是竞争不上也够本了。”村长拍拍胸脯说,这一届村长非我莫属。你就不要往别人身上打主意了。赶快向我靠拢吧。到时别忘投我的票啊。杏花一笑说,村长真是用心良苦呀。敢情软硬兼施地在为明天选举拉票呀。没用的,就算你拉得住我,也拉不住全沟里人。村长也还杏花一笑,说,这满沟还有几个像样的人?你这条鱼要是不搅和,那我就好摆弄多了。他们还不是看张乡长的脸色行事。再说了,就是把在外打工的男人全叫回来,哪个能胜此重任呀?杏花一字一顿地说,“自以为是!”村长加重语气说,“是自信!”杏花不屑地说,拉倒吧!有本事你把他们都招回来,在沟里搞名堂。让他们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照样把钱挣到手。村长嬉皮笑脸地说,他们都回来我怎么办呀?我这满沟的妃子岂不是徒有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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