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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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
你们全都是卑微的人。
——大侍神巴尼大人

没有灵魂的躯体，流不出眼泪，只能用心哭泣。
——《纯三纪书·下世纪》


在米尔，沿着爱伦河畔散步，从圣洁百合广场一路向东，穿过星光广场。在河岸陡然转向东南的时候，那里有座叫琴师公园的小花园。从前，那里被叫做琴师墓地。每逢秋风吹过胜利门的时节，总有琴师不远万里来到那儿，竞相弹奏忧伤的哀歌。被辟做公园之后，以往规模的纪念活动已不复再有了，但仍时不时地会有琴师提着自己的柳琴前往弹奏上几首哀歌。
为探索琴师公园或琴师墓地的起源，我拜访了公园的园长，和蔼而又热心的米洛拜斯先生。他招呼我与他同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随后又摆上了丰富可口的点心来招呼我。拜斯先生在一阵寒暄之后，为我讲述了下面的感人故事。


塞音朝的末世，人间之王比尼希陛下的时候，那个被后人描述成奢靡而淫乱的岁月。他两手空空地来到了帝国的都城米尔，本来作为吟游者的象征物，柳琴和马匹他都是有的。但在路途中，流寇横行，身边的金银被逐步掳掠干净以后，他就只得拿心爱的柳琴和马匹作为买路钱了。当然，他本想拒绝交出自己的琴和马的，可见到五、六个壮汉将自己团团围堵住，而几步之遥的帝国士兵们，却熟视无睹，他明白了，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你会成为一个好的琴师的。”像流寇头目的一个壮汉，接过柳琴，边说边用粗糙的手指拨弄着柳琴，单调而不成曲的琴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就像这个没落年代的哀歌。“幸好我还是全身来到了这里。”他自嘲地笑了起来，随后将目光投向城门，他必须来到米尔，这个沉浸在琴声之中的城市，只有在这里，才能躲避乡野之间的流寇，才能远离边远领地的征战，不见了受贫穷和饥饿折磨的农民，他将告别颠沛流离的生活，寻找一家善良的雇主雇佣自己。
他先来到了议政院议员卡洛阁下的府上，谋求阁下的琴师一职。阁下用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着跟前的这位年轻人。
“你的柳琴呢？”阁下突然发问。
“阁下，”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在来米尔的途中，被流寇掳掠走了。”
“哦？”阁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于是接着问道，“你难道不认为作为琴师，柳琴应该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吗？”
他其实早就想到过，阁下会如此发问，但心里一直在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要真的面对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有想到如何去回答它。现在他只能将心中仅有的一点想法说出口。
“阁下，如果我为了自己的柳琴而舍弃生命，那我此后就不能为阁下您拨动琴弦，弹奏美妙的乐曲了。若如此，独留柳琴而无琴师又有何用呢？”
“哈哈。”阁下忽然露出笑容，“过来，抬起头。”
他走上台阶，以为阁下会给他柳琴，让他弹奏。可是，阁下却伸出了右手，托住他的下巴，让脸蛋正好处于自己的视线下。
“如此俊俏的一张脸，就这么浪费了实在可惜。”随后，阁下转过身说道，“好了，你可以留在我这里做琴师。我的侍者过会儿会给你柳琴，你现在先去自己的住处看看吧。”
进入议员卡洛阁下的门下之后，他以为自己就能永远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他每天晚上侍侯在劳累了一天的阁下身边，为他弹奏舒缓的乐曲，让阁下那颗烦躁的心平和下来；而每当阁下的同僚和亲戚相聚的时候，当然也少不了他到场献艺一番，那时他自当会选上一曲轻快的乐曲助兴。一次，他在阁下的同僚会上，见到了阁下年轻貌美的女儿。那一刻，他就认为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姑娘。于是，当天夜晚，他悄悄地尾随着她，来到了窗下，轻轻拨动着琴弦，弹奏起了深情的旋律。第二天，阁下怒气忡忡地来到了他的住处，喝令他从今往后不要再接近自己的女儿半步，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下贱的贱民。”平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碎，此后他每天半夜都会来到院子里，爬上树梢，独自一个人对着满天的繁星发呆。他愤恨自己的卑微和无力，他更悔恨自己诞生在这个遭受诅咒的时代。之后，他托起琴身，对着星空唱起了忧伤的歌。每每弹完之后，他都会觉得自己舒畅了许多。

就这样，叶落飘雪，安宁的日子也暂时告一段落了。一次，阁下对他说，他将带他去觐见陛下。
他不知道已经走过了多少路，穿过了多少道门，当他下了马车，站立在巨大的广场上，便一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快来，往这边，上了台阶，就是陛下的寝宫了。”阁下在一边不停地催促着。他们走上了高高的台阶，有那么一刻，他认为这些台阶似乎通往某一个遥远而不可触及的未来，就跟乐曲的旋律一般，只能感受但不能汇聚成字汇。“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吗？”他在心里反复地思索着。
“卡洛阁下啊，陛下还在里面等着呢，快进去吧。”寝宫门外的太监卡斯卡见他们到来，连忙上前，随后，又瞟了一眼卡洛阁下身后的他。“呦，果然是生得俊美，阁下之后的仕途说不定就会大有改观呢。”见大家一下都停在那里，卡斯卡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悔恨自己不幸得罪了陛下未来的红人，于是便立刻改口，招呼着他们进入寝宫。
“陛下，议员卡洛阁下携他的琴师前来觐见。”卡斯卡不阴不阳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陛下此刻正紧紧搂着琴师佳尼，将他拥抱在自己的怀中，也顾不得听下面的人说话。但听说是宫外的议员阁下要觐见，琴师佳尼还是从陛下的怀抱中挣脱，正了正自己的衣角，安静地立在了陛下的一边。
他低着头，跟随着阁下，步入寝宫。
“卡洛阁下，这就是你推荐给朕享用的美少年琴师？”
“回陛下，正是。”
陛下用近乎淫荡的声音命令道，“那个少年，抬起头来。”
他默默地遵从着命令，这是他来到米尔之后第二次听到这条命令了。陛下约莫五十出头的样子，相貌整体在最近的塞音氏皇族算来还刚过的去，当然这要同之前的两位陛下相比的：一个先天低能，另一个则是害上了小儿麻痹。陛下立刻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他的跟前，仔细打量着他的容貌。
“卡洛阁下啊，你究竟从哪里寻觅到了如此漂亮的少年啊？”陛下禁不住自己的手，开始抚摸他的脸。“让他做佳尼的侍童，如何啊？”
“只要陛下不嫌弃，臣理当将他奉献给陛下享用。”卡洛阁下立刻恭敬地回应道。
“佳尼，你觉得呢？”陛下的声调明显变得暧昧许多。
“陛下，我这边也正好缺少侍者。可以让他伴随着我，一同陪侍陛下左右。”佳尼微笑着看着这个新的侍童。
他转过头，也正好看到这位新的主人。佳尼看上去要比自己大十岁，成熟而俊俏的脸上，充满了温柔和令人安详的光芒。
“卡洛阁下，那就这么定了。”陛下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就吩咐太监卡斯卡：“卡斯卡，传朕的旨，主政官桑德米罗阁下因谋叛，判处他绞刑，其家人则被流放。主政官一职将由卡洛阁下接替。”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一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这些阴谋策划中的棋子而已。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悔恨，这次悔恨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一次，那次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而这次那个帝国的君主竟然为了他，为了给予他的原主人一定的报答，将原本忠诚善良的大臣处死。如果陛下是绝对正确的，那错误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了。他不该来到皇宫，来到米尔，如果这样，那就不会有人为此平白无故地死去，也不会有人伤心。他不断地自责，而一次次地陷于忧伤的泥潭。
“小宝贝，开心点啊，不要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陛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他手中的柳琴从掉落在地上。陛下迅速地解开自己的衣服，随后又帮他脱去衣裳，手忍不住地在他的身体上游走着，抚摸着。“佳尼，今天我要和他一起睡，你先退出去吧。”
“是陛下，祝您早日入睡。”佳尼微笑着告退了。
从此，陛下每夜都要和他一同就寝，当然有的时候，佳尼也和他们一起入睡。每当被陛下环抱的时候，他心中的自责和忧伤就会更进一步，他无时不刻都在担心着，又会有谁因为他的缘故而遭受不幸。他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将苦楚深深地埋藏在最深处。
一次晚上，他在后花园漫步，久藏在心中的忧郁再次汹涌而出。他想起了在卡洛阁下府上的岁月，于是就爬上了一棵树，坐在树梢上，对着繁星弹奏起了忧郁的曲子。
“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呢？”佳尼听到有人在后花园弹奏，就寻着曲调找到了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忧伤向其他人倾诉？”
他停下了弹奏。“佳尼，我不想让另一个人与我一样悲伤。”
“下来吧。你需要一个人和你共同承担痛苦。”佳尼微笑着，向他说道。
“共同承担……痛苦……”
“是的，”佳尼向他伸出了手，“一个能和你共同承担痛苦的朋友。”
他从树梢上爬了下来。佳尼接过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会包容你的忧伤和痛苦，”佳尼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撩拨他耳边的鬓发，“如果要弹忧伤的曲子，我会一直陪你弹下去的。”佳尼凑了过去，亲吻着他的双唇。他立刻感到脸颊火热，双耳根发烫，禁不住用双手环抱住对方的腰际。
“不必再为自己感到自责了。”佳尼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亲吻着他的头发。他安安静静地躺在佳尼的胸口，后者依在一棵树干上。“真正受到诅咒的是这个肮脏的时代，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肮脏的时代吗？”他回过头，注视着佳尼。
后者在他的耳边温柔地讲道：“是的，这个没有英雄，只有小人的年代。”随后，他抬起头，再次用手捧着他的脸蛋，“即使如此，每个人仍在努力地生存着，他们生不逢时，但却处心积虑，为的只是更好地生存着。明白吗？这就是现实，为了自己的生存可以毁灭一切。”
佳尼缓缓地将嘴唇靠近他的额头，他合上了眼，仔细思索着刚才的话。
“不要再忧伤了，要努力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们再一次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如果佳尼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他的确不必感到自责，也不必陷于忧伤之中。因为，发生的一切都是时代造就的，每个人只不过都是在努力地生存着，卡洛阁下不必为献媚于陛下而自责，甚至陛下也不必为他下达绞刑和流放的旨意而感到有愧于他人。这一切似乎就这么简单。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佳尼总是能够保持温和的微笑。就这样，他每天都会和佳尼在一起，他们会在后花园内散步，一起弹奏好听的旋律。他感到与佳尼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他真希望世界能够永远停滞。

大侍神大人被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米尔的大街小巷，大人是帝国为数不多的德高望重的贤者，听说他被刺杀，大臣们各个都感到忧心忡忡。
帝国宰相奥斯伊罗阁下快步走上了皇宫的台阶，要说走其实应该用跑更为恰当，害得他身后的侍者连奔带跑才能赶上他们的主人。太监卡斯卡很远就望见了宰相阁下，于是连忙上前迎接。
“呦，什么事还要有劳帝国宰相阁下亲自前来？”
“我要立刻面见陛下。”宰相阁下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陛下现在正在后花园由琴师佳尼阁下和侍童卡阿阁下陪同呢。”卡斯卡接着说道，“如果阁下预意前往商议政事，且听我告诫，陛下不会听从你的，尤其是有琴师的场合。”随后，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到的声音说道，“甚至会有杀身的祸害。”随即，卡斯卡便转身笑着，离开了。
宰相阁下向太监的背影，大声说道：“如果陛下执意继续同恶魔在一起，如果连位列臣首的我都不再进忠言，那米尔城破，山河蹂躏的时日真的不远了。”
卡斯卡向身后挥动着右手：“跟我来吧，难得宰相阁下的一片衷心。”之后，他的笑容凝固了起来。
皇宫的后花园是帝国最让人称奇的地方，在这里整个巨大的花园被布置成了小型的帝国版图，从各个郡运来的当地的物产被放置在了相应的地方，有些特别珍贵和娇嫩的动植物，还得为它们搭建起恒温室，并委派专人照料。之前的几位君主并不喜爱园艺，因此后花园一直没有得到陛下的眷顾。人间之王比尼希陛下获得权柄之后，这种状况着实有了彻底的改变。陛下每年都花费巨额整修后花园，一次他在大臣面前更是叫嚷道：“朕要在后花园建起帝国的版图，里面的山山水水都要按照帝国疆域的实际式样整修。”当时，宰相伊罗阁下就立刻上前劝戒陛下，国事危机，不宜大兴土木，耗费人工和财力。可是，陛下当即就在群臣面前斥骂宰相阁下，并打算抽出自己的佩剑，将阁下斩杀在廷下。
宰相伊罗阁下，行走在后花园中，想到此，叹息着摇着头。“生逢乱世，偏又遇到了昏君，陛下如此横征暴敛、挥霍无度，现在又宠爱男色，难道是神注定要灭亡塞音朝吗？”他不禁流下了眼泪。
不久，他们就听到有阵阵琴声飘来，卡斯卡小心地走上前，禀报道：“陛下，帝国宰相伊罗阁下有要事禀告。”
宰相阁下被唤了进来，他见到陛下的身边陪侍着两个年轻的琴师。于是就忿忿地说道：“陛下，请让闲杂人等告退。”
陛下听后，就呵斥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爱卿。怎么是闲杂人等呢？现在琴师佳尼还时常为我分忧政事，宰相足下如有要事宜当此众人面直说。”
阁下似乎觉得天地间一下暗却了下来，既然已经如此，他也就不再有任何犹豫和彷徨了。阁下不停地坚定自己的信念，于是鼓足了勇气，再次以命令的口气说道：“陛下，请让闲杂人等告退。”
陛下被他如此一说，好像扫了兴似的：“好吧，”他转过身对自己心爱的琴师们说道：“就在外边等我一会。”
他们走了出来，太监卡斯卡不失时机地将佳尼拉到了一边。低声对他说：“要留意宰相阁下。”

傍晚，他和佳尼一起来到了后花园内的山上，他们如往常一样相互依偎着，火红的夕阳在天边落下。
他兴奋地指着落日：“看啊，佳尼，多美的夕阳啊。”他回过头，微笑着。这是充满忧伤的他难得一见的笑容。
佳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内心十分地清楚，现在正有人要将他们置于死地。那些骂他们为祸国殃民的男伎的大臣们已经再也没有耐心了。想道这里，佳尼实在高兴不起来。他从身后环抱住他，将他的身体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胸前。一时间，佳尼感到整个世界正在逐渐地离他远去，他淡淡的体香，浓密的头发，标致的身躯，正从自己的怀抱间消失。这一切似乎是一场梦，梦境的尽头连接着死亡。
“佳尼，怎么啦？”他注视着佳尼，“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佳尼微笑着，搂着他的脖子。
“告诉我吧，我会帮你一起承担痛苦。”
被他如此一说，佳尼的内头泛起一阵微波。他将他压倒在自己的身下，开始不停地亲吻他的脸庞。“没有谁可以夺走我们获得的一切。”他轻轻地喃喃自语，“没有谁可以。”
“佳尼，”他紧紧地依在佳尼的胸口，“求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佳尼起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会明白这一切的，记住千万要提防宫廷内的每一个人。”随后，他转过身，将要离去。
“就连你也是吗？”他冲着佳尼的背影喊道。但，目送着逐渐远去的身影，他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望着没入地平线的残阳，他流下了一行眼泪。

半夜，米尔城的宰相府，发生了火灾。连同帝国宰相伊罗阁下在内的府上全部族人和侍从无一幸免。
宰相的突然离去，使大臣们暂时变得恭顺了许多。陛下听闻这一噩耗，犹如接获喜讯一般，他现在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糟老头了。过了不久，大家又再次回到了之前的生活中。惟有他似乎变得更加深沉起来。
晚上，在服侍了陛下入睡之后，他悄悄地来到了佳尼的殿内。在露台上，一曲忧伤的旋律传到了他的耳畔。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石栏杆上。
他快步拾阶而上，来到佳尼的身边：“佳尼，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佳尼停下了弹奏。神色无比忧郁，他起身，将手中的柳琴扔在地上，琴身落地发出的沉闷的声响混合着琴弦迸断的清脆的杂音。
佳尼走上前，用手托着他的脸庞：“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卡阿，你一定累了，快回去睡吧。”
“不要再隐瞒了。”他一把支开佳尼的手，“其实那天在后花园的时候，我早就应该觉察到了。”他说着，流出了眼泪：“佳尼，告诉我，宰相府的大火是你派人放的，是吗？”
“没有这个事。”佳尼抱着他的腰，凑上前去，亲吻着他脸上的泪水。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好像自己在同恶魔相拥而抱。他再次推开了佳尼。
“的确就是琴师佳尼阁下指使刺客干出了这种事的。呵呵。”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那阴阳怪气的笑声。月光突破乌云而出，照见了一张太监的面孔。
“卡斯卡阁下，”佳尼说道，“您怎么有兴趣上这来了？”
“不瞒你们，我尾随侍童卡阿阁下来到这里的。”卡斯卡还是用那怪异的语调说着，“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澄清的，不是吗？琴师佳尼阁下。”
卡斯卡来到佳尼的跟前，原本还以为他会接自己的话，但没讨到好趣之后，就自己接了下去：
“那一天晚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我都看到了。琴师佳尼阁下，要不要我都说出来啊？”见他没有哼声，卡斯卡接着说了下去：“那名收了您的佣金之后，受您指使，纵火烧死宰相全家的刺客，现在就在我的住处。在我的严刑拷问之下，他到时候，什么都会交代出来的。”
在卡斯卡令人胆战的笑声中，他颤抖着跪了下来。“佳尼真的是你吗？”他抬起头，泪水充满着双眼，在月光下显得如此怜爱。
“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佳尼冷冷地对卡斯卡说道。
“哼，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卡斯卡走到跪坐在地不住抽泣的他的面前，转过身，冲着佳尼笑道：“陛下确是一个无能的昏君，但他决不会对发生在宫廷里的刺杀袖手旁观的。宫廷之外的事，哪怕山河崩裂他都会一笑了之。但是，一旦让他知道，在他的身边有刺客，他届时一定会把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都要将他找出来的。这一点您不会不知道吧？琴师佳尼阁下。”
“你现在想怎么样？”佳尼依旧冷冷地问道。
“果然是行事果敢啊，琴师佳尼阁下。”卡斯卡说着，从胸口的衣褶里取出了一把短匕首。这是一把专用于刺客的匕首，血漕很深的那种，只要一刀刺中要害，对方应该很快就会死却的。“去替我刺杀一个人，完事以后不会再有你任何事了。可如果你不去，你还有你身边的那位，就会立刻随宰相阁下而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可是陛下还蒙在鼓里呢。”
佳尼接过了卡斯卡递来的匕首，坚定地说道：“行，告诉我你要的是谁的命。”
“这个人非得要你和他去杀，你们甚至可以上到他的床榻，同他同床共枕。”说完以后，卡斯卡笑着走向了楼梯台阶，正要下搂的时候，他转身，假意地祝福道：“祝你成功。”卡斯卡走下搂的时候，心里不断地盘算着，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露台上，佳尼将匕首放到自己胸间。而他仍然呆呆地跪在一边，忽然，他开口了：“佳尼，你要去了吗？”
“恩，是的。”佳尼低声哼着。
他一下冲了过去，死死地环抱着佳尼的腰际。哭泣着，乞求着：“佳尼，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这次千万不要去。一旦失败了，你就会被……”
“傻子，我不会失手的。”佳尼转过身，仍然微笑着，用手拂去他脸上的泪水。“相信我，绝对不会失败的，为了我，更为了你。”
佳尼将他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胸口，他依稀感觉到佳尼胸间的匕首正泛着鲜红的血光。一阵苦楚从心中涌出。“为什么？为什么？佳尼。”他哭泣着，倒在佳尼的肩膀上。
佳尼俯下了身，不停地亲吻着他的面庞，吻干了他的泪水，又吮吸着他的脖子。最后，在他的耳根边，温柔地说道：“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远离米尔，去一个没有人烟纷扰的世界。你远比这一切都重要。”
随后，佳尼起身，迅速地走下了台阶。任凭他在身后不停地呼唤着，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因为他从佳尼的眼中读到了忧伤和无助，这是佳尼之前所没有的。
乌云再次遮蔽了月光。
他在露台上一直等待着，直到当东方出现朝霞，佳尼仍然没有回来。他知道，这次，佳尼的诺言永远也不能兑现了。他将头埋藏在双臂间，痛苦地哭泣着。

在米尔，沿着爱伦河，从圣洁百合广场一路向东，穿过星光广场，在河岸陡然转向东南的地方，那里有一处白玫瑰花盛开的芳草地。
“佳尼就被草草地埋葬在这里。”卡斯卡说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白玫瑰花的花丛间，跪在那里，不停地用手触摸着泥土地。荆棘割破了手指，流出殷红的鲜血。
“你还真的敢向陛下自首，难道就是为了早日去见他？”卡斯卡来到他的身边。
见他没有答理自己。于是就解下了佩剑，扔在一边。
“最后用这个了解了自己吧。”
卡斯卡转过身，佳尼的失败当然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即使如此，他也能够除掉陛下身边的红人，而且没有想到居然是一箭双雕，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有益处的。当然，如果佳尼成功了，他的计划也能最终完成，他可以扶立由他收养的塞音家族的远亲，皇子洛尼斯殿下，到那时，他就自然成为权倾一世的人了。如今，计划落空了，那个塞音家的皇族也应尽快除掉。这一切在太监卡斯卡的脑海中犹如大海的波涛一般不停地翻滚着。
“告诉我，卡斯卡阁下。”他低着头，问道，“究竟是不是佳尼放的火？”
卡斯卡的思绪被他这一提问所打断。
“既然你就要死了，我也不想让你死的不明不白。”卡斯卡平静地说道，“佳尼的确有派刺客去刺杀宰相伊罗阁下，但最后他还是变卦了。琴师佳尼阁下终究还是那么地仁慈。但却被我抓住了时机。”卡斯卡说到激动处，不禁提高了声调，“是我再用重金收买下了那名刺客，让他痛痛快快地大干了一场。”
“卡斯卡阁下，你真是费尽心机。”他流下了泪。
“哼，这个时代，没有英雄，小人当道。每个人都不是在为了自己的生存而用尽一切手段吗？你们不也是这么做的？”
他忽然想到，佳尼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但他如今不再相信了。“至少，我和佳尼并没有只为了自己而活着。”他淡淡地回答道，“我们更是为了能够分担彼此的痛苦，为了看到彼此都能够自由而快活地生活着。”
卡斯卡一下变得无言以对了。
他接过地上的佩剑，将剑身从剑鞘内抽出，双手紧紧把着剑柄，剑尖抵住自己的腹部。“这的确是一个遭受诅咒的时代，但相信至少还有那些渴望幸福的人在努力着寻求快乐的生活。”
他笑着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剑刺入体内。



——维京王（Viking 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