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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是小海饭馆开张的日子。
因为碰巧是周末，小海在北京工作的
大学同学都赶来捧场。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小店一下变得热闹起来，同学们有的摆花篮，有的放鞭炮，有的学着电视里面的样子抱拳拱手：掌柜的，恭喜恭喜，恭喜发财。一片喧闹声中，只有“诗神”智尚一言不发，站在门口盯着“湖南美食”的招牌作沉思状，然后突然冲着小海大喊一声：“有了哥们，就叫‘洞庭湖畔’，赶快换掉你这个俗得掉渣的牌子。”小海当时正在招呼刚刚进来的两位客人，知道智尚又诗兴大发了，只冲他笑了笑。智尚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进到屋内，看到两边墙上挂着湖南地方景观的风景画，又无奈地叹了叹气。小海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说：“我的大诗人，咱开的可是饭店，不是诗社，难道还要在墙上挂上李白杜甫陶渊明的诗。”智尚很认真地答道：“对，最好再加上王维的田园诗。”
晚上，小海准备了满满一桌地道的家乡菜招待大家，有胖子爱吃的毛氏红烧肉，“西毒”喜欢的石门肠子煲，系花晶晶最爱的长沙臭豆腐，还有干锅土鸡、酸辣腰花、农家小炒肉……同学们吵着嚷着笑着骂着，在一阵阵酒精的微醺中，仿佛又回到了纯真的大学时代。胖子把满满一杯啤酒举到小海面前说：“想不到当年粪土金钱的风流才子，也会走上经商之路，实在让人佩服。”说罢一饮而尽。还没等小海举杯，系花晶晶抢着说：：“是啊，我现在还记得你发表在校刊上的那首经典情诗呢！”说着就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潇潇暮雨洒江天，离人独上岳阳船。双燕齐飞细雨中，千声万字情何限。”小海听到这首《赠离人》，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这是七年前的暑假他写给当年的女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的，大学毕业后，小海老婆就去了贵州工作，五年来，两人一直过着聚少离多、劳燕分飞的生活，以他目前的收入水平，双燕齐飞似乎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小海一咬牙憋住眼泪，举了举杯说：“各位，从今天起，我就两耳不闻文章事，一心只念生意经了。”这时智尚摇头说：“只可惜了那一肚子唐诗宋词，锦绣文章。”
二
第二天刚蒙蒙亮，小海穿了一身大一军训时留下的旧军装，骑着三轮车到菜市场买菜。
“快来买啊，还带着热气儿的新鲜排骨。”一个略显发胖的中年妇女正向来往顾客热情兜售。小海走过去问道：
“大姐，多少钱一斤？”
“九块。”
“能便宜点吗？”
“便宜？”中年妇女斜了小海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冷冷说到：“多少算便宜，白送给你要不要，没钱就别吃排骨嘛。”然后一边劈劈啪啪拍着肉案上的半搭猪肉一边说，“便宜的有啊，瘦肉六块，肥肉五块，还有更便宜的，”说着从案板里面抽出两根不带一丁点儿肉星的骨头，往桌上一扔说：“眮子骨，一根一块钱，卖回去还能炖点萝卜汤喝。”
小海莫名其妙被中年妇女羞辱一顿，脸气得发白，正想冲上去揍她几拳，旁边一位卖肉的大叔打圆场说：“算了，小伙子，我给你便宜点，要多少？”“二十斤。”小海刚说完，中年妇女像被电击了一样，猛然扭过头，从头到脚打量小海一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完排骨，又去买土鸡、草鱼、鸡胗、腰花，几乎每买一样都要经历一番艰苦的唇枪舌战，讨价还价的幅度多则几块，少则几毛，在买蔬菜时甚至为了抹掉一毛八分钱的零头被人挖苦一句：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跟个老太太一样啊！小海苦笑一下，突然想起不知哪位作家说过的一句名言：要了解人的原始本性，请到菜市场来吧。他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有时候人在马路上见了一块钱不见得愿意动手去检，但到了菜市场大多会变得分毫必争，还价成功所得到的快感似乎远远超过了那几毛钱本身的价值。
不过卖菜油的小年青还是很友善的，见小海提着大包小包的菜，一眼就猜出来了：“老板，开餐馆的吧。”小海边点头边看他桌上摆放的各色各样的菜油，这时小年青突然神秘起来，左右观望了一下，看没人注意便从桌子底下的一个蛇皮袋里拿出几桶油来，很贴己的说道：
“老板，买它吧，附近几家餐馆都用这个油。”
“有什么不一样吗？”小海感觉很奇怪。
“一桶便宜5块钱啊！”
“为什么呢？”
“您还不知道啊，实话告诉您吧，这油是从每天餐馆回收的剩饭剩菜里提炼出来的。”
“啊，这不就是泔水油吗！”小海想想就觉得恶心，拒绝了小年青的好意，买了两桶贵的。正在给小年青付钱呢，突然听见咣当一声，还没等小海反应过来，就被自己的三轮车给撞到在地了。等小海忍着疼痛爬起来才搞明白，原来是送菜的卡车司机没发现后面的三轮车，倒车时给撞上了。而此时司机早已驾车逃之夭夭。卖油的小年青看不过，对着绝尘远去的车屁股吼了一句：“狗日的，还是不是人啊！”
三
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是生意最清淡的时候。厨师和服务员都趁这段时间趴在桌上打个盹。这时候小海也偶尔会回忆起过去经历的一些坎坎坷坷。
五年前，小海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到北京一所高中当语文老师，后来又改行作记者。用老婆的话说：“这些年在北京白混了，没买车，没买房，也没见着半分钱的存款。”刚开始听到这话小海很不能接受，在电话里就跟老婆吵起来了：“我看你现在就是一个势利眼，什么都用钱来衡量，没有一点精神追求。我觉得只要真正两人感情好，就是住草棚，吃馒头一样过得很开心。你看我们班的李芳，放弃长沙的高薪工作，追随峰哥去了新疆，人家小两口不也过得挺好吗？”老婆这边也急了：“我势利眼，我要是势利眼还跟着你这个穷光蛋，这边煤矿老板千万富翁有的是。再说，你父母有退休工资，我爸妈老了要是有个腰酸腿疼的咋办？”结果总是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气呼呼的挂了电话。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的人和事多了，小海的想法也慢慢有了转变，特别是峰哥后来带着老婆孩子离开新疆，到北京来找工作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浪漫主义人生观。想不到当年传为佳话的“峰芳恋”，最终还是向现实屈服了。当天晚上峰哥在同学聚会时一番话，给所有还略带惋惜的同学上了最深刻的一课：“当我做了父亲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生活就应该是脚踏实地的，想通了其实也很简单，孩子饿了就得吃，困了就得睡，长大了就要上学，只有把奶粉、房子、学费都准备妥当的时候，我才能真正静下心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每天住在十平米的租住房屋里，看着窗外贫瘠的土地，听着孩子的哭喊声，我根本连一页书都看不进去。”
那晚小海喝了很多酒，他想好好惩罚一下自己。这些年，老婆跋山涉水，到贵州一个偏远山区的焦炭厂作会计，那么一个伶俐可爱的姑娘，皮肤晒黑了，人瘦了，却连一件像样的化妆品都舍不得买，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来这个家，为了将来他们的孩子？小海呢，上班五年了，不仅自己工资花得精光，有时还自命清高挖苦老婆两句。他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巴掌，恨不得马上就打电话跟老婆说：“宝贝，老公对不起你。”但小海没有说，他觉得，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应该用实际行动给自己深爱的人带来幸福。
第二天，小海给胖子打电话，告诉他已经辞职，准备下海经商的消息。胖子在北京一所著名高校后勤集团给老总当秘书，听小海说完，兴奋地喊道：“我靠，我看你小子是要走狗屎运了，我们学校昨天刚刚空出来一个门面，位置极佳，我帮你找商品部的杨经理求求情，应该能拿下。”小海也很激动，说：
“那太好了，谈成了我请你吃饭。”
“不过你得准备出点血，有多少人盯着它呢？”
“要多少？”小海知道出血就是给红包的意思。
“一个，最少也得半个。”
“一个是多少？”
“我靠，真是孤陋寡闻，一个就是一万啊，现在送礼给红包都这么说。”还没等小海来得及惊讶，胖子又说：“告诉你，要这点钱真不多，生意好了半个月就能挣来。”
小海不好再说什么，把身上仅剩的五千块钱汇给了胖子，告诉他办不成就要宣告破产了。
事情进展很顺利，杨经理很热情地叫小海过去看了房子，告诉他如果满意的话，近日内就能签订租赁合同。但到第二天，杨经理又来了电话，万分抱歉的说：“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校领导开会说要将那一排门面拆了改建办公室。我也没办法，等年底别的门面空出来了第一个给你好吗？”小海感觉像是大冬天被人倒了一盆冰水，他第一反应就想问那五千块钱还能退吗，但转念一想别人说年底不是还有门面吗，再说钱又不是自己亲手给他的，人家装傻怎么办？于是只小声说了句：“好的，谢谢。”等到年底小海再打电话给杨经理，一直关机，问胖子才知道，杨经理因为经济问题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后来小海又摆过书摊，卖过鸭脖子，开过
学生礼品网站，都是亏得一塌糊涂，到餐馆开张前，他已经负了近四万元的债。
四
小海的餐馆开在北京市郊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倒也显得干净整洁，大理石桌面，黑胡桃面墙，加上周到的服务，地道的家乡口味，渐渐赢得了方圆十里居民住户的口碑。到了中秋节，餐馆开始扭转头几个月亏损的局面，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净挣二百。小海打电话告诉老婆，老婆也很高兴，盘算着这样发展下去，过一年就能分期付款买房了。并对小海说：“老公，等明年咱们买了房，我就辞了工作来北京，给你生个大胖儿子。”但这时候又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这天中午，小海到餐馆附近的一家网吧给人送盒饭，出来的时候被一个抹着厚厚脂粉的女人叫住：
“喂，谁让你在这送饭的。”
“为什么不能送？”小海觉得很奇怪。
“你听清楚了，这是我的地方，我想让你送你就送，不想让你送你就滚。”脂粉女人满脸挑衅的样子。
“你凭什么！”小海也很生气，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这时坐在旁边上网的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冲过来就给小海一耳光，凶狠狠地说道：“凭什么，就凭老子刚刚从牢里放出来，老子可是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干过，惹急了老子，叫人砸了你那个破店。”小海抬头看见长头发男人脸上一道深深的刀疤，胆怯了。晚上，小海蒙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小海，你怎么就这么孙子啊！”
被打后的几天，当地工商所一男一女两名工作人员来店里检查。
“营业执照办了吗？”女的问。
“办了。”小海边说边拿执照。
“饭店什么时候开的张？”男的看了一眼执照问。
“四月十六号。”小海如实回答。
“你老实点！”男的突然将执照往桌上一摔，“这上面明明写的五月二十日。”
“是开张后一个月办的证。”小海本来还要解释，是因为办卫生许可证耽误了时间。
“罚一万。”男工商不容小海解释，已经将罚单开好，“明天一大早到工商所交钱，否则就封了你的店。”
晚上，小海老婆打来电话问：“老公，今天生意怎么样？”
小海使劲咽了一下口水说：“宝贝，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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