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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 2006-8-24 17:41:34
黑暗。慢慢渗透。从树梢,从闪动着的河光,从每根发稍,不可遏止的淹没着,淹没了日里的祥和、亮丽和宁静,以一个全然不同的静逸出现在无光的村庄里。我常常有种恐惧:夜的村庄为何一点点光亮也找不到。错落的瓦房,木制的门扉,寂静的庭院,是不是白日里的村庄是梦中的天堂,而夜,才是淹没在沙海或历史里的真实。但,我醒着,却不知是醒在真实里还是睡在梦魇中。我走出家门,父母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走进无数次不敢走进的黑暗里。吱呀声吓坏了我,如此无声的夜被我从一个角落撕开了个口子,幸好,很快又被黑暗的底子蔓延涂满。常常是没有星月的,不知道是晴是阴,也说不上有没有光线,一切都以轮廓的形式由远及近的摊开。回头看看自己走出的地方,漆黑的院落,每从杂草后都似躲着一个窥视的灵魂。慢慢模糊的瓦房像极了渐渐褪离我的无神的面容,让人想起死亡。听说只有在即将死亡的人眼中才会有景物如此的变幻和移动。我一直都怕,夜,是村庄对我的禁忌。虽然从未在黑夜里细致地看过我的村庄,但似乎生命里有着它阴郁静寂无光的影子。不知道脑海里的对它的印象来自哪里,现在我想,我是在自己的梦魇里。但梦魇怎会如此真切的感觉到是梦魇呢?院外的世界无法表达,路不是路,树不是树,一切像极了概念,或许我真的活在概念的情景里。没有路灯,一切如此。所以我想不明白,时间怎么了?年代怎么了?不知道走在哪里,因为看不到路面,黑暗呈现的只有轮廓,而脚底下踩着的也只能是刚才看到的轮廓。每一个院落和墙角都是水墨画般,清晰的模糊难辨。我总怀疑每个角落都涌动着什么,一个人或一个灵魂也许是涌动着一个墙角。没有鸟,树的形象只能是团泼在黑暗里的黑暗,但却又看得见有黑暗透过来。小路,大路,我更像是在飘动,飘动在一个被黑暗完全窥视着的我的村庄。
这里该是有孩子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它繁衍声息的模样,骨子里就只透着一个整齐的荒凉,没落的荒凉,黑暗的荒凉。如果草丛里,墙角里是有灵魂在窥视的,我更渴望,它们忽然间蹦出来,无论是什么,只要它们可以给我一个形象,我便可以把它变成一个肃然而起的盛宴,和什么都好,只要一个形象。可是,梦不是梦,醒不曾醒,就这样一个灵魂飘荡的没有形象的村庄不知何时转进了心底,再也抽不出来。在夜,以往不曾出来,可能因为,最怕院门褪去,一切失掉了形象。
我出现在四叔家里。都在悉悉窣窣的忙着什么,说话,或走动,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只是感觉,而感觉是最不真实的。门口忽然间都是人,没有面容,没有动作,只在黑暗里站着,墙角里有人在秘密地商量着什么,没有声音的商量着,旁边放了把猎枪。后来,枪就响了。好像有两条狗,一条是林叔家的,另一条(不知怎么就确定)是外村的。两只撕咬的狗,发了疯般地撕咬着。我没有看到狗,没有看到有移动的事物。后来枪就响了。是枪响了的已过事实,而不是发出了响声。我在四叔家里,可全是我家的摆设。我那个家?我的家?看到一件摆设,是我的家,但我却在四叔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街上好像有稻草在纷乱的奔跑,有人,有狗,有枪,林叔和成哥说要吃掉那只狗。他们盯了它很久。成哥?可,可成哥那时也该只有四岁吧。我呢?我怎么能同时在这里,那里。。。我怎么看不到自己。我伸出手,眼前什么也没有,眼睛呢?真实的看不到的存在。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没有灯,像一次夜的盛大行动。于是,整个村庄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夜里奔忙,走动着。四叔家里没人,只有我一个人立在门口。和墙在同一个平面的门板,紧紧的关闭着。不行,我在四叔家门口,一会枪就响了有狗。人都哪里去了,都在门口,远远的站了一大片。路中间,爬着两个人,林叔和成哥在说话,人群在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对,有狗。他们指着我的方向,无声的指指点点悉悉窣窣着什么。没有声音,我听不到一点声音。是有两只狗在打架,要打死一只来吃。我站的方向,不!就是这里,该有两只狗才对!枪一直没响,我会被枪打到的,撕咬的狗会咬到我的。狗呢?我拼命抓着狗的嘴巴,一只手咬在狗的嘴里,却用两只手紧紧的抓着狗的两片嘴巴,不能让它张口。可我的手怎么办,怎么挣得出来。硬拽出来会稀巴烂的。可狗追上我,我拼命奔跑着,不敢回头,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不回头,一直跑下去或被什么东西拌倒或被狗从后面扑上来咬到或一下子摔下悬崖,就会醒转过来了,可是两只狗疯狂的张着嘴巴向我追赶扑击。土筑的墙角,竹扎的篱笆,黄土腾飞,篱笆倾倒,一只狗咬住了我的手,一口咬住了我的整个手掌,血肉模糊,我看到了狗血淋淋的嘴巴,尖利的牙齿,我的手肯定被咬的稀烂了,为什么?没有疼痛。疼痛可以醒梦。不是梦?不会醒。紧紧的把狗的两片嘴巴抓在一起,它挣扎撕鸣着。一群狗从墙角腾着黄土翻滚着扑过来了,我狠狠地扎下去,扎下去。看着狗的头流着血和黑白的汁液扁下去。我的手还在它的嘴里,我慌乱中有了一根尖尖的竹篱枝,有了个大棒。到处都是血,我的手肯定稀烂了。我跑着。又一只狗扑到我的脚下,大嘴向我扑来。我抓住它的嘴巴,翻腾着和它撕扭着让它无法张嘴。我太狠了。我把狗打得稀烂,我还在撕扯,踩踏,狗的头扁扁的。我该放了它。它撕咬着我,也许是我的衣服,我抓着它的嘴巴,用手,用竹子,用棒子,扎,扎它的眼睛,深深的扎下去,砸下去,它撕咬我,慌乱和极度地紧张和恐惧,但没有疼痛。竹子四周溢满了粘稠的各色液体深深的扎进去,汩汩的,有红白的东西涌动着流出,呕吐,我吐了自己一身,我一下下的扎刺着,呕吐着,嚎叫着:让你咬我,让你咬我,让你咬我!狗的头是血肉模糊的肉团,我的手肯定已经稀烂了,我看不到我的手,可我正在用它。村庄,回荡着人兽颤动的恐惧和报复的撕鸣。
四周一片悉悉窣窣的动静。肯定有事情发生了。人群在四叔的院门口三三两两的无声的议论着。路边有散落的稻草和黄土。我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难过。好象在哭,一些很熟悉的不知道是谁的人出现了,在安慰我了,在消失了,像一道流水线。于是,我更加难过,眼泪像山泉一样涌出,脸,是湿的。明天早上枕头该湿了,我提醒自己。肯定是真的哭了,不然脸上怎会有潮湿的感觉,难过什么呢?模糊的有些端倪,确信的有些坚定。我越来越伤心,越哭越急促。这样哭得缓不上气来,我会闷死的!但伤心的根源在哪里呢?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没有声音从口里发出,正待远去的背影,一个对她很好的人,在随便什么地方或许只在我心里或许原本就没有。不要走…喃喃的心痛着,像极了一个约定,约定她将和这样一个人远行。宁静地立在四叔的家门口,古旧的门板已缓缓打开,汩汩的有泪流出,痛彻而温暖,身后似有一个人长久的凝立。离去和凝立错综复杂,搅乱了我的头发,怎么理都理不清楚。我用断了一个又一个梳子,扔在地上,变成一条条鱼在欢腾,鱼身上的梳齿都断了。你别伤心了,或许,你是有了心魔,我对自己说。但随之而来的伤心还是令我颓废的蹲坐在了地上。想站起来,我要站起来,泪流向断了齿的鱼,湿润了它们。手暖暖的,被人牵着,地上一层金黄的稻草,从房檐一直蔓延到街上,还有一些鞭炮的纸屑,散乱四处,夜色澄静,温暖如出门玩耍携手晚归的孩童。
四处闪着些光,像试图遮掩的灯笼的光。都神秘的忙碌着什么。院子里,一边是灯堂,一边大堆的菜蔬和灶具狼藉。死人了。死去的伯伯把我叫到屋里,一下子,我的心被输进了很多东西。伯伯死了,躺在灵堂里,必须火葬,但峰和他哥哥在夜里叫到了全村的人,大家聚集起来,在偷偷的土葬一个人,峰的父亲。稻草凌乱,灵堂散落着抬棺材用的长凳。峰的哭声震颤四野,从他家形成一个声音的旋涡,震荡着四散开来。他和我一样大,他切掉了自己的食指,但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大,二十多岁,可,二十多岁时会切掉了自己六岁时的食指?他向我述说着,一遍遍的,麻药后来让他傻里傻气的,他的眼睛看不清,一个近视的厉害,一个青光眼。他在矿上,在市井,在夜晚,在采矿,在贩卖,在独自走回村庄。妈妈抱着峰,我的妈妈抱着断指狂哭的峰,那时我伤心的在妈妈怀里哭泣着,我万分难过。峰还在说着,一遍遍的,脑子后来让他晕晕忽忽的,他的生活不好,一时清醒的厉害,一时恍惚。他在家里,在村里,在太阳下,在挣扎,在躲避,在孤单的远离人群。我又被他揪住了痛处,一下子万分难过,哭倒在妈妈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可妈妈明明抱着断指号啕的峰。光,忽然就亮了,亮极了,看清了所有,却不刺眼,是梦的话,我想,刺眼的光是会醒的。坟地里站满了人,偷偷埋葬人是不能这样大肆张扬的,可坟地里还是站满了人。光映的个个面目清晰。大伯说这些都是来埋他的,只有我们陈家敢在必须火葬的时候这么多人赶来埋自己家的老人。我说,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回来送你,那时是在上课或是干其他的什么。伯伯拍拍我的头,蜡黄,棱角分明,胡茬,苍老的一张脸映衬着死亡的深邃。我在人堆里想,空旷的麦田里全是人,他们为了映着火光埋葬伯伯而来,我想着伯伯刚刚的话。踩坏了麦田,主人会生气的,我想,已经给了麦田主人一些赔偿了,峰说。麦子青青的。我能看到麦子的生长。一节节的,微微碧绿而透明,闪动着流动的生命的光华。
好多的鱼。大坑里,小河里,深水里,到处都挤满了鱼。混黄的水里四处露着黑灰的鱼脊和扇动的鱼嘴。游动着,把手插到鱼肚下的水里,猛的用力向岸上一掀,鱼就在岸上翻腾跳跃了,一条又一条的。鱼总是比鱼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鱼时就会觉得这鱼怎么就比鱼大恁多呢?麦秸和稻草段儿游弋在水上,夹杂着鱼嘴和鱼脊,原本凶猛的黑鱼像面条一样不知反抗,抱起来就走。大盆里,大黑鱼盘了一圈,首尾相连的游动着。杀人了,杀人了!我大声的哭喊着,踢腾着,被按在了滚烫的洗澡水里,我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按在那么烫的洗澡水里。只有疯狂的哭喊伴着噼啪的打屁股的声音和水声。你姐姐都是用这样的水洗澡的,从没叫过烫…那些时候,妈妈总是手脚并用。一切终归停止。只有一条大黑鱼在盆子里游动着,软弱的像跟面条。却又有谁知道,它已杀了一天,取出了所有的内脏。伯伯说,岸上站满了人,稀泥里也站满了人,到处都是鱼,河水被抽干了。河水永远抽不干的,奶奶说,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那坑大的出奇,从来没有抽干过,一个浪打来,两个轮胎自制的小船上人影一晃,闪电划过夜空,没有声音,溺死了几个打鱼人。河里有鱼精,大的出奇的鱼,河里有泉眼,河面永远是那么高,河水抽不干,却溺死了几个打鱼人。哭泣声一片,却没有人,庭院冷清,这样的葬礼不吉利…奶奶繁杂的告诉我,却不见张口说话。可是河被抽干了,河底烂泥里只有鱼和人在腾跃。河岸上放满了鱼。伯伯看着我,这河是淹死过几个人,打鱼的,平静的夜,打着鱼忽然就风浪大起,只有他们家的哭声,没有人去给送葬,不吉利,一个坑里起浪、打翻了船、淹死了人…大鱼被我和峰抬上岸,杀过后取出内脏放在大盆里伯伯灵堂的地方首尾相接的自顾自游动着。我站在倾斜向坑面的柳树上,听不到水声,人和水都光着身子在吡噼的互相拍打。急速下落,却怎么也落不到底,呼吸不上气,窒息得上瘾的感觉,被人急速的一拥,紧紧的,宛若襁褓,我落水了。喘不过气,水漫过头顶的感觉很微妙,光线迷离,声若天籁,偶尔,有鱼温柔的撞过我的脚面。
还惦记着打谷机彻夜工作发热而不小心烤熟的米粒,拨开来,一个稻花香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