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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诱

蛇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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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沟回来的第二天,蛇就开始烦躁不堪。如果是往常,一年中她离开大沟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而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她的烦躁影响了我。我愿意陪她一起出去走走。在大街上,到处是裹着速冻雨布的小摊子,苍蝇在炽烈的阳光里飞来飞去,肮脏的地面上流淌着赤黄色的浊水,经过高温蒸腾之后散发着令人昏厥的恶臭。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蛇不愿意离开大沟。
在大沟的两年内,我拍了上万幅照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这个美的让人发懵的地方介绍给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也许我的这种想法有那么点傻劲儿,只有我自己觉得美起不到一点作用。蛇在大沟的村子里生活了十八年,每年夏天第一场雨过后,她会和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起到河里洗澡,然后离开大沟,花两天时间去大沟之外游走,这两天里有许多女孩子会带着素不相识的男子回到自己家里。

现在,她在我身边急躁不安,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永远都不回去了。她好像听不懂我的话,她怎么可能听懂呢?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傻丫头。

像她这样的傻丫头是比较容易引诱的。两年里我从大沟带了五个女孩子回来,她们都活得很开心。并为能离开那么个无聊的地方而感到欣慰,作为把她们从大沟解救出来的恩人,我自然受到了她们极大的尊敬。

大沟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条很大的沟。我总是在夏天来到大沟,然后待到秋天再离开。过去的两年里一直是这样,而两年之前,当我从一个很有名的导游口中得知人间还有这种地方的时候,我简直发了疯。

大沟与世隔绝,那里的人们甚至还在借助独木舟顺水而行。更令我向往的是,那里的女人很多,而且个个年轻貌美,上了年纪的女人是不会再抛头露面的,每天都会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编织草具。二十岁以下的女孩子却不会总待在家里,而是定时成群结队在外面游荡,直到领回一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小伙子则会吃穿住用在女孩家里,等女孩怀孕便离开。这种原始的男女交往仪式往往带有神秘的色彩,许多大沟以外的文明人大概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使在电视和书报上看到过无数次关于这种婚姻状况的研究与报告,却仍然十分向往。

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事能比白吃白住还有美女供你玩乐更令其得意洋洋的呢?在这个充满着暧昧的沟谷里发生了许多令我吃惊的事情,回首想来,大概都是普通人很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蛇在被我带回来两天之后,情绪很低,一直吵闹着,虽然我听不懂她的话,但在大沟相处的那段日子已经让我们能通过特有的方式进行沟通。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还是坚持要回大沟。而我凭借着两年内带出来五个女孩子的反应来看,她的这种态度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与我预想的方向背道而驰。蛇每天都不吃不喝,对我进行抗议。我任由她如此。每天照例买来她从未吃过的快餐——汉堡包和炸鸡。我相信五天过后她会屈服。

一周过去了,她还是什么都不吃。我只好假装带她出门,并示意我们要回去了。她听完很高兴,把我买来的所有食物都一扫而空。

半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另一个蛇。大沟的所有女孩子都叫蛇。确切地说,每个人都没有名字,而只在脚面上纹上形态各异的蛇形,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字。我一律管她们叫蛇,给我打电话的这个蛇是我从大沟带出来的第一个女孩子,她已经在这座城市中生活了两年,并且掌握了现代人生活的所有技巧,还学会了我们的语言,她已经不是一个原始人了,但她很尊敬我,管我叫兄台。

这个称谓让我很不适应,在我看来,它同蛇一样属于很久之前的遗迹。不过我们的文明始终在两个毫不相干的空间里各自蔓延。看来,蛇对于同自己一样远离现世文明的字眼竟然感觉到冥冥暗合。

我把这个蛇叫来,让她照顾一下我身边这个要回家的蛇。我希望她们能好好沟通一下,这样,我可以带更多女孩子从大沟出来。

果然,事情很顺利,在她们进行接触之后。蛇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她不吵着要回家了,显得很高兴。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住处。她们在进入城市的时候就被我打扮成了现代人的样子,没有人会觉得她们异常,除了长相。

她们都很漂亮,那种漂亮是这个城市无法造就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打算再回一趟大沟。这时正是夏秋交接之际。由于之前很容易就把蛇带出来,所以我可以在秋天结束之前再回去一趟。有时我自己都不愿意从大沟回到这个肮脏而火热的城市来。但我又知道,大沟并不属于我,也不欢迎我这样的人。

这次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竟然在大沟遇到了那个有名的导游。看来他也放不下这个人间桃源。他打扮得像个原始人,牙齿竟然磨成了尖,很像吃人的动物。我来不及躲藏,被他发现了,正害怕得要死的时候,他认出了我。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没办法,自己在大沟已经两年了,一直没出去。我惊讶地说,怎么会啊,你以前不是导游吗?他苦笑了一下,两年前,自从他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之后,就回到了大沟。但不幸的是他被当地人捉了回去,把他的东西全部搜走了,然后要杀掉他,多亏有个女孩子相救,他为了报答这个女孩子,就和她在这里结成了夫妻。

我有点不相信他的话,但也没什么办法。我问他愿意离开吗?他说暂时还不想走,如果要走两年之前也可以走。我没有多问,就这样和他道别了。等我转身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

这次进行的很不顺利,等女孩子们外出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接近她们。不知道哪里来了那么些小伙子,好像这个地方一下子不缺男人了。我只能等待一段时间。于是我回到了城市中的住处。一晃就是两个月。

蛇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就和另外几个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外出,就像在大沟一样。有时她带一些小伙子回来,我也不觉得奇怪。在大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三个月之后,当我再次准备去大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突然联系不到蛇,住在我这里的蛇也不知踪影。我觉得有点心慌,不知道她们出了什么事。我回到大沟,那里的男人更多了。我更没有机会。

当一个秘密被太多人知道的时候,这个秘密也就不那么吸引人了。我有点心灰意冷。打算就这样离开。看来,该是让人们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了。我计划着回到城市就把照片公开。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报社工作,他一直很想得到这些照片。

有那么一阵子,我好像迷失在大沟的树林里,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那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个导游当初也许也是这样迷失在这里的。就在我胡思乱想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女孩子欢笑的声音,我藏在一边,等她们经过时,我竟然听到有人在说现世的语言,我细细看着,竟然是那几个被我带回城市的蛇。我有些愤怒,原来她们几个一起跑回这个无聊的地方了,亏得还口口声声感激我,真虚伪。

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尖牙导游跟在他们后面,嘴里竟叼着一只兔子。他警觉地向四周瞭望,我赶紧把头低下,藏了起来。我的心怦怦地跳着,害怕得要死。那个导游的牙齿本来就很异常。两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一个牙就从嘴巴里面掉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始终没有搞清楚。直到我终于回到城市。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我从报纸上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报道,说本市大批男子神秘失踪,疑因贪图美色被犯罪集团贩卖。做案手法都如出一辙,通常是一名漂亮女子在半夜勾引单身男子,待男子与其进入室内意图云雨一番的时候,会被其迷倒。之后就不知去向。通过一段由交通监控器拍下来的短片,我了解了全过程。短片中的女子不是蛇还能是谁。

我赶紧翻箱倒柜地找那些照片,却已都变成了一堆堆树叶。我瘫坐在地上,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记:我一直以为现世的文明生活能引诱蛇,使她义无反顾地离开大沟,没想到,在两年完全不同的生活中,她们却从来没有忘记那里。表面上她们很顺从这里的环境,事实上却在有计划地学习现世文明,然后引诱男子回到大沟。对那些男子来说,这倒也不是件坏事。这到底是我引诱了蛇,还是蛇引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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