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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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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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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火车票
这是塞北的一个小站,路线是从这个小镇到北京市里的,到县城的车票8毛钱,要是坐到北京,就是三块。这个小站主要是为这儿的煤矿做运输,所以客车厢不多,到县城站的客车厢更少,而且一天只有两个车次。坐车的人大多是镇上的大叔大婶们,他们或者提着打来的野鸡,狍子,有时也会提着一篮土鸡蛋到县城去卖,或者穿着鲜艳地到临近的村庄串亲戚。除了这些乘客,还常有一些学生,附近有一所大学

因为到县城也就是半小时的路程,上车的人又不多,铁路上的那些列车员也许都在忙着搞货运,因为并不是每次上车时每个车厢外都站有检票人员。这就给某些人创造了逃票的机会,虽然大多数人出于面子,不会为了8毛钱而破坏乘车买票的游戏规则,但凡事都是有例外的。

列车员好像也不太担心有人逃票,因为他们有办法进行制裁。往往在列车行驶途中,就不知从哪冒出几个列车员出现在车厢里。挨个座位检票。如果抓到逃票的,绝不给你补票的机会,直接罚款十元,你是很难跑到厕所去躲避的。所以逃票者每到此刻,会心如火焚。好在不是列车员不是每次都这样做,想逃票的人总是充满侥幸心理:“或许这次不检票的。”

逃票的大都是学生,穷学生,穷学生,8毛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按时价可以去批发市场买三袋方便面的。因此冒险剩下这笔钱还是很有意义的。

这是个星期天,许多学生都坐车去县城买东西。铁路上大概也留了心,车驶出不远,就开始在车上再次检票。坐在左边窗口的是个黑而瘦的小伙子,黝黑的脸上的两只眼睛,倒是像嵌在夜幕中的明星一样,闪着光芒。他两眼眺望着窗外的风景,这一带属于燕山山脉,北方的大山像北方的大汉一样颇有气势,层山叠峦间,红色的枫叶像燃烧的火焰,在窗前急驰而过。

这儿的风景很美。

“小伙子,拿出你的车票来。”他好像是陶醉于美景中,也可能正在想象某个愿望实现的时刻,太投入了,以致于没有听见。

今天检票的是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列车员,塞北的女人的性格也粗犷火爆。“听见没有,拿出你的车票。”列车员的嗓门更大了,男孩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于是他赶紧往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去掏,掏出的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爱你没商量。周围的人看见都笑了。女列车员有些不耐烦了,眼睛里充满怀疑:买没买车票啊?小伙子也有点紧张,额头上渗出了汗粒。他又去翻自己的手提袋,一个里面有一本英文版的《呼啸山庄》,一串钥匙,一个小电话本,几张纸币,没有车票。他有点着急,将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地挪换地方,以确认车票是否在袋子的夹角处。

列车员看到这里,不禁冷笑:“又逃票了吧,别找了,你没买票能找得出鬼来?”男孩得脸涨得通红:“我买票了。”“那就拿出来吧。”列车员嘴角带着讥笑,这小毛头还想耍点雕虫小技。

小伙子说:“找不着了。”列车员于是命令他交10块钱,小伙子忸怩着不肯,一再重复着一句话:“我真的买票了。”也许这不仅仅是十块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一个人的清白。小伙子绞尽脑汁,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指着前座的一个中年男人:“不信你问他,我买票时他站我后边。”

果然那个男人承认看到男孩买票了。但列车员坚持以票为准,没有车票就属于逃票。“没什么好说的,乖乖交罚款完事,否则我会找到你们校长那去的,逃票的性质和偷窃是一样的,什么素质的大学生?不够给你们校长脸上抹黑的。”

“我来帮他交吧。”前排那个男人拿出钱包来。或许小伙子担心真得告到校长那里,或许他不想让那个男人帮他交,他很快从那几张纸币中数出十元来,交给了列车员,但他好像都要哭了。

交上钱后,男孩的头像个罪犯一样埋得低低的,带着罪恶感的样子。

日子就和列车一样每天都疾驰着载着所有的人走过青春。十年之后,一个夏日的下午,已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的薪,看到下属和上午来访的纽约的大书商谈笑风生,他也突然心血来潮,想重温英语梦。他走到书橱前,端详了半天,拿出一本书。书的页面发黄,显示着它的悠久历史,齐整的书边又好像透露着,它根本没被人读过的真相。

那是薪做学生时买的,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买了后发现根本看不懂,所以这本书就成了古董。薪边喝着蓝山咖啡,边翻着书页,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他弯腰拾起来,原来是一张硬座车票,上面写着怀北-怀柔,票价8毛。他想起来十年前的那张怎么也找不到的车票。鬼使神差,它竟然穿越十年的时间隧道,在这个舒适的办公室莉和薪相遇。造化弄人啊,薪的嘴角有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二天,他将公司的事务安排给公司主管,订了郑州飞北京的航班,到了北京,又和上学时一样,在火车站买了到怀柔的硬座票,票价已由当年的三块涨到9块钱,到站后他又去买当年8毛钱的到怀北的车票,现在是三块钱,依然可以买三袋方便面。

终于列车到达怀北站,薪感觉有些兴奋,他已经把在办公室里发现的那张遗失的车票攥在手里,他到车站办公室打听那个粗嗓门的列车员大姐,工作人员告诉他那是他们现在的崔站长。“是谁找我?”声音先飘了过来,粗嗓门,语速快,果然是那位当年罚他款的列车员。她除了额头上多了几道岁月的刻痕,气质还和原来一样。薪一眼认出了她,但她的确想不起来薪是谁,找她有什么事?

薪给她讲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把车票放在她手里,“喏,这是我的车票,我终于找到了,你现在可以检了。”崔站长似乎想起了那件事:“对,我回去还把拿事跟我儿子说了,‘千万别学那小伙子,沾小便宜,成不了大气候的。’这么说,是我错怪你了。”

崔站长为人真正爽朗。她接过车票,“好,现在我为你检票,然后把错罚的款退给你,真的不好意思,错怪你了。你需要我补偿你点什么呢?”她甚至找出当年检票用的打孔机,认真地在票上打了一个洞,拿出10元钱递给薪。

薪接过钱微微一笑:“其实我来这里,只是向你讨还我十年的清白。人的清白有法补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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