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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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　　瞳



    她手上抱着的是茗冉的孩子。
    清澈如水的双眸闪动着令人心痛的光。她此时的心化做千万滴苦涩的液体消失不见。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是让人疼的，可是在她眼中，灵魂里却厌恶他如魔鬼。她是由心的喜爱他的眼睛，有着她没有的纯净，纯净的不容任何杂质。而她，已是尘世遗留下的灰尘，苍老，丑陋，充满俗气。
    茗冉与蓝风的孩子，她们爱情的果实。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溃烂声，断裂声，奏着悲哀的调子在遗忘的空间里孤独的演奏。婴孩的哭叫声撕心裂肺，霎时打破了整个世界的宁静。粘稠的芳香沾满了她的手，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她的眼中，她发狂般的尖叫着，仰头大笑，手里的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被她捏的粉碎。她永远的被他遗失在黑暗里，像羽毛一样被人遗忘。她看着满脸鲜血的婴孩平淡的笑，宝贝别怪我，别怪我这样狠心！茗冉，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直到你死也休想摆脱！你的孩子不会丢下我，他会永远的陪着我。她举起手中的哭泣声，高高的举起。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么？带着最后的一丝伤感，紧紧的抱住这个幼小的身体，紧紧的环住他，就像他的父亲紧紧的拥着她一样。终于迎着冰冷彻骨的痛，她又重新感觉到了当初他赐予的温暖。今晚，她与他的孩子一起沉睡，直到万年。
    因绝望而生存，因希望而消逝。就算得到永恒那又如何呢？仍逃不过生死离别的残酷。 
    她生在黑暗之中，纠缠的梦境让他不安。他看着她远远的向他走来，落寞的，不带有任何声音，他不住的冒着虚汗，听见她干枯的声音。茗冉，你总是对我说你最喜欢我的眼睛，透明，清澈，天真。现在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他在她的疑问中潮湿，望着那双充满哀愁的眸子不知所措。不是他和她所能担当。有些人早已命中注定，有缘但是无情。他急着想解释些什么，看见她猛然将眼睛挖出，鲜血蔓延不见了踪影。远远近近传来婴孩的啼哭声，真真切切。他向前走，在前方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被人挖去双眼，浑身沾满粘稠的血，那是他的孩子！他拼命的冲过去，没想到一脚踏空，下坠…… 
    一切都过去了。又是恶梦，他夜夜不能躲避的纠缠临近崩溃。到底有什么错让他来不及解释？他笨拙的下了床，在黑暗中摸索，打翻的玻璃杯发出尖锐的声音，干裂的嘴唇渗透着血腥，枯萎着。
    他想起他与她的相遇，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大雪纷飞的夜看见她穿黑色的羽绒服挤上公共汽车，第一眼便觉得她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像一种易碎的工艺品。好似玩着勇敢者的游戏，透着好奇又渗透着恐惧。眼前模糊着她的轮廓，喜欢穿黑色的裙子，她长发垂腰，右肩长有一颗血红色的痣。记忆里仍然残留着她的发香。那时他喜欢去广场上，在喷泉下一圈一圈地走，有时会发呆。
    画面就这样出现了。一个杂乱的酒吧，一切显得那么的颓废。
    她坐在角落里，把头深深地埋藏在暗影中，长发就那样披散下去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她不曾脱离过他的视线，直到他拿起酒杯走过去，尽管带着呛人的烟味。“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她缓缓地抬起头，向他微笑。他终于看清楚，不是下在自己眼睛里的雪，而是她满脸纯真的眼泪，撞上她的双眸，带点忧郁的，清澈如水，刹那间，他的心碎了一地。被那充满幻想的眼神折服，彻底的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他们没有强烈的距离，已如相识很久的知己，彼此没有陌生的气味。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悠闲的欣赏着喷泉，几个孩子在打闹着，把水扬在对方的身上，脸上。他和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心情飞溅到高空，然后坠入深谷。她闭起眼睛，张开双臂，不顾周围的指指点点走进圆圈的中心，任凭冷水打湿了身体。她眯着眼睛大喊大叫，勾起微红的唇，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他拨开人群冲进雨雾，强行地把她拉出去。她剧烈地挣扎着，看着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一条一条的红印，歇斯底里地尖叫，用长长的指甲抓进他的皮肉。他一把扯起她的长发，看着她扭曲的脸。
    他在发霉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听见水笼头哗哗地流水声。
    浴室的门打开了。她裸着身子跳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闭着眼睛摸索着向前走，摸到他的胸膛。原来他是这么不懂她，站在遥远的地平线看着她痛苦的被撕裂。“我怕受伤，茗冉，我真的很害怕”。她举起左臂望着一条又一条流血的伤痕在痛苦地绽放。他抚摩她的额头把她拥入怀中，怜惜地亲吻。她像某种动物不停的发抖。听见他从身体里发出一声低吼，兽一般将她扑倒在地。那一夜，成为她永久的记忆。他微笑着亲吻她的眼睛，温柔的说，我是这么喜欢你的眼睛，水晶一样纯净。他模糊的听见她寂寞的哭泣声，从遥远的湖底浮上来，隐隐约约的，小心翼翼的。“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惨白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是一块在他手里慢慢溶化的冰块，始终保持着冰的寒冷。过多的温暖只能让她不知所措的慢慢消失。“淋，你想过以后我们应该怎样生活吗？”他听见自己快要粉碎的声音。她默默地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痴痴地看着自己可数的白发。淋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生存能力，甚至连最简单的清洁工作都做不好。她相信她会非常用功的学习，成为一个很棒的家庭主妇，每天会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坐在十九层的阳台上望着天天的蓝色，做好美味的饭菜等他下班回家，他一进门就冲过去给他一个响亮的吻。她相信，在他给的生活中不会厌烦，会一直让她幸福。她看见他手中的烟冒着难闻的气味冷静地燃烧，化为灰烬落在地上，成为他脚下的牺牲品。
    平静的过了三个月。
    他在她眼里找到安慰，看着她一天天的娇艳起来。淋学会了很多东西，洗衣服，打扫，煮饭……他们真的像是老夫老妻般的默契。
    淋在家乐福的超市里挑选水果。碰见了她初中时的同学，两人很不自然的寒暄了几句便告别准备离去。淋尴尬的微笑着转过身，看见茗冉搂着一个陌生的女人飞快地走过，他的嘴唇在那个女人的脸颊轻啄。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很好的心情刹那被冻结。
    第一次没有回去，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她在大雨中站了四个多小时，身上穿了一件睡袍。电闪雷鸣，她的双瞳变得更加忧郁而深沉，右肩上的那一颗红色的痣发出冷酷的光，那是他抚摸过的地方。她不住地发抖，死死地抱住自己不让黑冷的世界带走仅有的温度。他把她独自遗留在黑暗里。
    这个世界一定要将无情演绎的如此真实。她在恶劣的天气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不知道何去何从，不停地走，走进了一场刚刚发生的回忆里。她的表情固定在与他相遇的那个酒吧门口。木然地看着那些颓废的气息。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被服务生拉进门。
    狼狈的站在门口迎着嬉笑的嘴脸一如当初自己站在喷泉里一样。她身上的睡袍紧紧的贴在身上，散乱的头发湿湿的滴水，地上一片污泥混水。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沾满了污泥。
    老板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好，但是假装平静地递过一条毛巾给她，“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了，最近在干什么这么忙？”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毛巾。因为她模糊地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向她走来。
    他的一眸一笑，片片段段，温情的，残酷的，一切剪切重演。冷酷的脸上写满了无情，冰封了所有记忆。
    她似乎受到了命运的嘲弄，心口猛然抽痛。想起以前，只有无尽的悲哀。她看见茗冉身后的女人举起一个酒瓶向他走过去。距离是如此遥远，一段漫长的血腥之路纠缠着尘世情感再次飞溅在她的双眼中，迷茫了。女人的手指被染红，发疯似的笑，抓起一把椅子砸向他的头。他摇晃了两下没有倒地，继续向她走过来。那个女人默默的看他承受着，许多人看热闹。她带着无限的伤感走过去扶他。看见血液从他头顶流下来唇齿间布满血腥，盛开着红色的花。
    那个女人冲上来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骂了一句贱人，然后把他拉出门拽上车。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失。
    站在马路边的淋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狗，寒风透骨让她冷的失去知觉。
    茗冉突然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已经两个多月。开始苍老。在烟酒中不停的麻醉伤痛加速腐烂。她落魄的样子像个鬼，披头散发的蹲在地板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她终于明白没有什么可以真正的留在她身边。她无助的抓着水果刀在自己的身体上刻画出一道一道的伤痕。沉默的夜，伴随着哭声，尖叫声，呻吟声，她终于在凌晨的抽搐中睡去。
    醒来时她发现所有的伤口都被包扎好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在房子里大喊大叫，可是他还是没有回来。手机拼命的响起来，她拿起手机报着最后一丝期待按下接听键。“是淋么，我是茗冉的未婚妻蓝风。我马上到。”她倒在床上用力地笑，笑的流出眼泪。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你好，我是茗冉的未婚妻，谢谢你这么长时间对他的照顾。我们这个月的月底结婚希望你能来，你可是茗冉最好的朋友了！你知道要不是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也不会这么心急要结婚，谁让我们恩爱这么多年呢……哎，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走廊昏黄的光照在蓝风的笑容上，带着胜利者的不屑和嘲笑，以最骄傲的姿态在她面前绝尘而去。她开始失眠，他的脸残忍的扭曲。是错觉么？还是没有醒来的恶梦？为什么事情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她抚摸着自己的眼睛发觉有些冰冷。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微笑着亲吻她的眼睛，温柔的说，我是这么喜欢你的眼睛，水晶一样纯净。她听见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在挣扎，腐烂。
    茗冉和蓝风的婚礼，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右肩的那颗痣。面无表情的站在众多宾客面前，不顾诧异的眼神，漠然的走向那个深爱着的人。他低着头，僵直地坐在沙发上。淋走近他却被蓝风一脸堆笑的拦住。
    蓝风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想必那就是茗冉的骨肉。
    蓝风将孩子放在淋的怀里。“你看他长的多象茗冉啊！”她抬头看向茗冉，他躲闪着目光垂下头去。她又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明亮的眼睛透明的似乎可以滴出水来。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眼睛自言自语，“我好喜欢你这一对眸子像水晶一样的纯净。我好寂寞，你不要离开我好么？不要扔下我一个！”她的眼泪滴进婴孩的眼睛里。
    鲜血飞溅在她的长裙上。所有的宾客全部吓傻了，蓝风惨叫着晕了过去。
    她很残忍地笑着听见茗冉冰冷的声音，“你疯了”！她大声地笑，“我是多么喜欢你的眼睛啊，水晶一样的纯净！”淋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对孩子轻声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她将准备好的刀飞快的刺进婴孩的身体。茗冉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般嚎叫着，她用双手插进自己的眼睛里，所有的全部消失……
    她凭着最后的一丝气力将婴孩的尸体紧紧地抱在怀里，紧紧地环住，她又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