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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泉

月儿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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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泉 
作者沙枣,沙棘 
 
     十五岁的月儿,长着一双水晶葡萄般闪烁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圆盘脸如中秋的盈月,粗长的辫子又黑又亮。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家里成长着,她己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她渐渐学会爱惜自己的模样儿,每天必把辫子梳理得整整齐齐,脸清洗得干干净净,衣裳要缝补得像模像样。每当她赶着牲口到泉边饮水或者独自一个人去担水时,她都会久久地驻足在泉边,先不打动泉水,让静静的泉水照着自己的影子,她就认认真真看头上,有哪一缕头发跑出卡子外了,再仔仔细细看脖项的领口正不正,照的时间久了,她会对着自己的影子笑,泉边的牲口渴地叫唤时,月儿才有些不舍地把水桶送进泉中,把影子打碎了。 
    有天晚上,月儿从地里干活回来,家中没有水做晚饭,她跑到泉边去担。月亮明亮似昼,圆满的月亮镶嵌在泉水中,月儿静静地看了很久,不忍心把月亮打碎,她似乎都忘自己是来担水的。直到父亲实在等不及她回来,心急了,在家门口唤她时,她才很不舍地投下水桶,水桶瞬间就打碎了月亮的影子,她急匆匆的担着水跑回家。父亲还以为她有什么事了,他正向泉边跑呢。见她回来,嗔怪她是不是买水去了,要不然,担一桶水会这么费事。惹得她“咯咯”笑着。母亲也笑着说:“那眼泉就是月儿的亲妈,她生下月儿,我们有福气就拾来了,要不,你看月儿每回去担水,都坐在她妈怀里不想回来了。”月儿听着妈妈的话,笑弯了腰。以前,妈妈曾哄月儿,说她是在泉边拾来的,月儿真的信过妈妈的话,长大后,她当然就不信了。不过,月儿听村里人说了泉的由来,她心里涌起无限的喜悦。在这个以干旱出名的村落,她的出生才有了泉的出现。果真如村里人所说的那样,她以后一定是个有福的人吗。月儿想起来就笑。 
在泉水中照影子,这成了月儿最大的嗜好,平日要是不去照照,心里还怪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做一样。 
 
十五年前,一个干旱的夏季, 一个个头低矮瘸腿的男子,手中拖着一位快要临盆而又双眉失明的女人去地里种菜。男子在前面一拐一瘸的翻地,女的爬在地上吃力地用手抚平撒过种子的田地。种过半分田时,女人突然腹疼难忍,男人就把女人拖下沟壑里方便,女人蹲在沟壑里,疼的大汗淋漓。男人本要去叫村里的婆婆来帮忙,女人死死地扯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生怕他一走她会被疼死。男人无法,只好任她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她疼地实在无法时,就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很快就咬出几道深迹,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男人心疼不过,每到她阵痛极强时,就把自己的手伸在女人的嘴里,就这样,等女人生下孩子,他的一双手肿胀成了大馒头。 
女人终于生出一个女婴,男人用女人扎头发的皮筋给婴儿结扎好脐带,用自己的外套裹好婴儿,男人憨笑着对女人说:“这回得听你的,就叫她月儿。”他口中唤着月儿,婴儿哭了,他对女人说:“你听她都答应呢。”女人虽然累地有气无力,却有一丝微笑从嘴边划过。女人在地上缓了一会,男人就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拖着女人,一拐一瘸的回家了。 
男人急急忙忙安顿好女人和女儿,他要给女人烧小米汤,可水桶底朝天。男人着急,跑到领居家借来两碗水把小米汤烧好。看着女人喝下去,男人心满意足了。他这才跑去收拾女人生孩子的地场。 
男人想用铁锹挖掘出一个坑,把女人生产时流下的血迹深埋了。 
男人觉得奇怪,这么干旱的天气,他挖掘出来的土却越来越潮湿,他好奇,再往下挖掘,真是越来越湿润。男人又挖了几锹,几丝细细的水注慢慢从里面渗出来,男人快高兴疯了。他甩起袖子拭去额头的汗珠,坐在旁边舒畅地吸着旱烟,不一会儿,水就涌满了一个碗大的坑。男人扛着铁锹跑回村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村里人。 
“真有这么巧的事?不过,女人家生养过的地方有泉水,怕人吃不得,不吉利。”一个老者说。 
“不可能,祖祖辈辈没有在沟壑里挖出泉水,你个瘸子就能挖出来,不会是你女人的尿吧?”一个小伙子说。 
“要真有,这还是好事,说明女孩儿是个有福之人,麻眼的鸟儿天照顾。你俩一盲一瘸,老天给你们赐福来了。”另一个老者说。 
“走,亲眼看了就知这个瘸子说的是真是假了。”一个青年人己经按捺不住,他把铁锹扛在肩膀上起身了。 
“就是,走哟。” 
“……” 
泉,也因为月儿得名。在村民们挖掘中,汩汩的泉水涌出来了。后来经过细心的修葺,月儿泉能供给全村人的饮水。 
十五年过去了,人们早己习惯了来往于月儿泉边挑水,起初认为不吉利的想法,认为有福气的那些预言己经被人们淡忘,只是外村的人没有水吃了,翻山来月儿泉边担水时,有一些老人还会说起月儿泉的来历。 
 
村长有个亲戚在大城市工作,这个亲戚托村长给他的亲戚在乡下物色一个保姆。最好是家里非常穷,最好是不识一个字,人不能太精明,当然也不能傻。这事亲戚己说过几回了。最近他又开着小车来村里催促村长,村长想来想去,还是想到月儿身上。论穷,月儿家是村落里第一,年年不是靠救济,他们就无法生活,论不识字,月儿自小没有去过一天学校,当然,月儿不算精明,是个实在娃娃。只是村长知道,月儿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少了她,家里就转不过来。好在现在月儿的弟弟初中毕业了,也是没有考上中专,那天他问起他还去不去补习,他说不去了。他要是不上学了,家里的事就有指望。这样想着,村长就向月儿家走去。 
    家里只有月儿双目失明的母亲在炕头上摸索着撕羊毛。村长推开门时干咳嗽了两声,示意他来了。月儿妈听见有人进院落里,大声问:“谁?”“是我。”“是啥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屋子里来。”月儿妈听出是村长的声音,急忙摸索着下地,这当儿无意将羊毛箱子打翻了。把撕好的,没有撕过的,还有地上的杂草都混在一起。月儿妈浑身沾着羊毛,衣服上还爬着几只吸血虫。它们正挣扎着向她的身体里蠕动。寻觅着能接近肌肤的突破口。村长走进屋子,看到月儿妈还在地上摸索鞋子。屋子里一股刺鼻的羊膻味,还有锅台上腌的韭菜味儿混杂在一起,村长不由用手捂紧鼻子。半天,月儿妈还没有摸到鞋,她嘴里不停地叨唠,“这些娃娃,把我的鞋踢地连个影子都没有。”他见此,把鞋子顺脚踢到她面前。她穿好鞋,硬是要给村长倒水,村长说:“家里茶刚喝过,不要麻烦了。”但他没有拦阻住她,她摸索着倒水,水有一半洒在地上。就她那双沾着羊毛的手,倒的水村长哪里肯喝,水倒来只是摆摆样子。只是表明主人的一份热情罢了。 
“我今儿上你家门,来给你们说个好事。”村长说。月儿妈听说是好事,还以为是来了救济的钱或者粮,心中一喜,她摸索着要给村长递杯子,不料把杯子打翻了,开水顺着月儿妈那边扑过去,她还愣愣地站着不知躲避,这下把她地胳膊汤红了一片。她不停地用嘴吹着,她还要给他补倒一杯水,村长说还是他自己来。他象征性的倒了水,就坐到门槛儿上。如果说他进门之前还有些犹豫不决的话,现在看到月儿妈这个样子,反而觉得自己是在做一桩伟大的事情,对这个家庭来讲是了不起的事情,他的心一下舒展开了。 
这当儿,月儿妈也在心里琢磨,村长来会是啥好事情呢,她想要是国家给了救济粮,村长传话来就是了,哪里会亲自登门。是不是他也是来给月儿做媒……(这些日子来给月儿做媒的人太多了,却没有合她心意的。) 
村长说:“前几天,我哥哥来,托我在村里给他的一个亲戚寻个保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月儿,月儿是最能指得住事的娃娃,就看你们两口子的示下。”“就是常开小车来的那个亲戚?”“就是,那还能说谁呢?除了人家那些人能顾起保姆,你我难道是能顾保姆的人。我给你说,人家家里那个富呀,如皇宫一样,到处明光闪电,地上能照出人影子,人家每天洗锅水里的油花花,比咱们做饭用的都多得多。人家要寻个勤快又懂事的保姆,出的工资当然是不薄。要是你们能叫月儿去工作,她挣下钱了,你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人家城里人那么干净,咱们的娃娃去了怕是使不顺手,叫人家笑话。”月儿妈听了这些话,不由担心。“你以为人家就顾月儿一个人呀,嘿嘿,我哥哥那个亲戚家里平常都是三个保姆,有专门做饭的,专门打扫卫生的,还有专门管家里杂七杂八事的,听说打扫卫生的那个回老家了,人家才叫我在村里寻一个老实厚道的。月儿要去了就给人家干这活儿,月儿这么爱干净的娃娃,有啥使不顺手的?不出两天会比别人干地好。这事你回来和你家掌柜子商量一下,商量好了给我回个话,成不成都回个话,不成我还要去另寻,不能把人家的事担搁下。你们要想好,全全面面地想,能让娃娃走就走,家里要是实在走不开,就算了,我知月儿是你们家的柱子。”村长说完,就背着手走了。月儿妈想着这事,愣愣地坐着,等她想起要送村长的时候,村长己经走远了。 
 
月儿听母亲说要她去城里当保姆,她高兴地在地上跳了几个蹦子。月儿的良好情绪一下传播到空气中,把弟弟阳阳这些日子因为落榜而一直阴沉着的脸也逗晴了。“看把你高兴地,好像要叫你去做官一样,傻瓜儿,人家是叫你去当保姆呢。就是去伺候人,给人家端屎端尿呢。是受苦去呢。”弟弟对姐姐去城里当保姆这事并不看好。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月儿。月儿想起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儿,她们要么上学,要么出门打工,她们出去有的在餐馆干活,有的不也是给人当保姆吗。看她们每次回家来,脚下蹬着高跟鞋,穿的漂漂亮亮,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别着美丽的发卡,有的还学了一些城里话,风风光光的,有些在城里还找了对象,成了家。这一切都叫月儿很羡慕。月儿多么想和她们一样出门去啊,只是她是家里的老大,弟弟上学,母亲只能看家,父亲的腿脚不便,耕地这样的重活儿,多数是月儿干的,离开她家里的活儿就不得前去。眼下,弟弟不上学,有他在家,月儿就会放心地走了。所以对于弟弟阳阳的话,月儿不屑地说:“那又咋样,打工就是要吃大苦,它要是能苦到比背一天庄稼,把人的骨架子都压弯地份儿上,也就至住了。我就不信还有比这苦的工作。”她是个吃惯苦的人,对吃苦的事早有心里准备。月儿想着心己经飞了。 
月儿把要去城里“工作”的事情告诉给一起放牧的几个伙伴。他们先是惊讶,兴奋,之后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大家议论了一阵,兰花对平安说:“人家月儿去城里工作,在城里瞅下个女婿就不回来了,看你咋办?”大家这些日子正拿他们点鸳鸯谱。要是往日,平安一定追着打兰花,可是今天他却没有动。他也没有说话,沉着脸。月儿更是脸红,她追着兰花向山坡上跑去。平安一个人转到另一个山顶挖草药去了,之后半下午他都没有回到伙伴们中间来。兰花被月儿拉住跑不动了,又笑着对月儿说:“看,平安听说你要走,有心事了,要不平常还能放过我。”月儿说:“你再胡说我就真的撕破你的嘴。”说完脸又红了。说笑罢,月儿和兰花两人坐在山坡上,对月儿进城工作的事憧憬着。兰花很羡慕月儿。想到一起玩大的伙伴要走了,心中不免惆怅。月儿却被兴奋一直冲击着,她真恨不得立即进城,此时此刻,她想不出如何工作的事,她想的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想着那里将是何等的繁华,她去了一定要好好逛逛。一切尽在想象中。 
月儿很快就把放牲口的差事移交给弟弟阳阳。 
太阳很毒,月儿晒的一桶水很快就热了。月儿第一次在村口的小卖部买来了洗发膏,(平日她是用杏仁洗发的)她把自己从头到脚细细地清洗过。母亲从箱子底摸出她出嫁时外婆给她做一双新鞋递给月儿,又摸出一件新衫衣给她,这是母亲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女儿要出门,她就把它们全拿出来了。鞋略大一点儿。衫衣有些宽大,月儿还撑不起来,但总是能穿。月儿试过,就折叠平整放在炕头,她不能提前穿,穿上会沾上尘土。月儿收拾罢自己,就把父母亲的衣服全洗了,把家中的床单等齐洗了一遍。院里的铁丝杆上飘荡着月儿洗过的什物,看着很惬意。月儿吹着口哨,难得有这样舒畅的日子。田里的活儿父亲一人去干了。母亲仍在屋子撕羊。月儿洗罢了,又开始打扫屋里旮旮旯旯。破旧的屋子被月儿打扫过,显得鲜活而亮堂。 
晚上,月儿特意给家人包了饺子。月儿边包边唱着,东一句,西一句,也没有个准的词儿,似乎只是为抒发心中的快意。母亲在屋子里听着,她的心中更加惆怅,虽然说女儿是进城打工,给人当保姆也不是坏事,但是女儿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世面。出去就不由得她了,谁知会是个啥样子。心中没有底呀。好在有村长识得的亲戚。要是别人她说啥也不能叫女儿去。更不要说像别人家的娃娃,自个儿跑出去打工了。谁能放得下这份心。女儿出门打工还有眉目,总比那些不认得人,出门胡撞着找工作的娃娃强些,就这她还是不放心。她想,你听这瓜娃娃,放了口话叫她出门,就高兴地不知好歹。想来想去,她又宽慰自己说,去去去,要是不好了再回来,就算是叫娃娃出去见个世面,也没有啥坏处。 
明天月儿就要出门,就要去城里工作了。 
窗外,月光如水,月儿舒展着四肢,她久久不能入睡。皎皎的月光透过窗口,木窗影子映在身上。月儿一会儿抬起这条腿,一会儿抬起那条腿。随着腿的起浮,窗棱在她的腿上荡漾着波浪,她笑了。夜是多么静谧啊。静的月儿能听出自己的心跳。月儿睡不着,翻来覆去,她干脆起身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绣起那双还没有绣完的花鞋垫。这原是学着玩的,她想赶明天绣好了,放进母亲给她的新鞋子里,在城里穿着不沾一丝土,多好。 
天蒙蒙亮,月儿就起来了。她急急忙忙打了几颗荷包蛋,给父母每人盛了两个,弟弟盛了一个,她自己舍不得吃,只是就着馒头喝了一些汤。就要出门了,月儿突然觉得对家里真还有些放心不下。当然,这个想法只是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去城里的念头此时大于一切。虽然母亲的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宽松,但月儿还是很满意,她长这么大,真没有穿过几回新衣服。油黑的大辫子梳理地很光亮,用红头绳扎着,好看极了。母亲拉着月儿,从头摸到脚,细细地摸着她,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摸着娃娃长大的,她摸着,比她看见的还要仔细。比她看出的还要清楚,月儿真服妈妈摸的神功,记得有次她的脸没有洗净,都叫她摸出来了。“我月儿的辫子又长了一分了。”母亲又摸索着月儿的辫子说。“到了别人家做活不方便了,你自个儿往短剪一剪。还有,你去了,一定要听人家的话,人家叫你做啥你就啥,还有,万一不想做了,就回来……”“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几十遍了。”“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妈妈唠叨着。 
父亲把月儿送到村长家门口,村长还没有收拾好。父亲就蹲在门口等村长。事先说好的,村长把月儿送上车,给城里的亲戚打通电话。省城专门有人接月儿。村长本是要叫月儿父亲亲自送她去的,但月儿父亲说家里脱不开身。村长说:“我说你这个无福的王保川,有人出车费,有人管吃管住,有好吃好喝。叫你借着月儿的光出门逛一回大城市,你还不去。错过这个机会,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见个大世面了,白白活一辈子。你还怕人把你抢去不成。……”村长奚落着父亲。他只是憨笑。没有说话。 
月儿没有进村长家门,她说在村口等村长。就径自向泉边走去。 
晨光从山顶闪过来,泉水平静如镜。清洌透底。清爽的风抚在脸上,舒服极了。村民们正从酣睡中慢慢苏醒。回忆着夜晚的梦,不久泉边就有来来往往的人担水了。 
月儿依在泉边,把脸镶嵌在泉水中,忘情地看着自己,她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但还一丝不苟地捋着她的头发。一丝丝把它们别进发卡里。(尽管她己经梳理过很多次了。)她把头绳打成花结,把发梢变了花样,两个辫子就象两个盛开的花朵…… 
“咳,咳……” 
月儿的心被惊动了。她忽地站起身来,她看见一个人影子己经转过泉台后面的坎子。身后的红骡子还在坎这边悠然地走着。月儿一看就知是平安家的。月儿的脸刷地红透了。她想,平安一定看出她在泉水里照影子了,说不定他己经看了很长时间呢。月儿捧着热呼呼的脸,回到路边,她看见村长从路上走来,父亲一拐一瘸地走在后面。他的腿脚是越来越不灵便了。他小跑着,还是和村长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月儿和父亲就在泉边分别了,父亲停在泉边,望着村长和女儿上山去了,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月儿走到山腰,看见母亲还站在家门口。泉后山坡上,平安一个人拉着骡子放牧。他一直向月儿走的方向张望。月儿想,平安是他们一起放牧的人中,每天起床最迟的人,有时懒地不上山,会被他父亲提着棒子赶上山呢。今儿他咋会起的这么早,还没有和大伙合群,一个人拉着骡子放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笑笑。转瞬就想自己的事了。 
 
月儿被城市的五彩缤纷惊恐慌乱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过城市会有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高楼,这么涌挤,这么喧闹,这么叫人眼花缭乱,这么叫人不知所措,这么…… 
这是从来没有出过门的月儿说什么也想不到的。她紧紧地跟着来接她的人,省怕少一步她就会被丢弃在城市里。她顾不得看别的,只是双眼盯住前面的那个人,紧张地满脸是汗珠子。走出车站,接站的人把她带到一辆小车上,月儿惴惴不安地坐在里面。车驶过城内,驶过郊区,驶向一片别墅区。城里人说的话月儿有些听不懂,月儿说的人家也有些听不懂。月儿难为情地低着头。不停地撮着双手。有一刹那,月儿感到极度紧张不自在,使她突然有想返回家的念头。司机无话找话,他问一句,等半天月儿只是抬头笑笑。问过几句见月儿不答应,光知道笑,也就不问了。心想,这个女孩子看来正合心意。她能一个人坐长途车来城里,说明不傻。人问话她不答,说明也精不到哪里去。 
月儿更是没有想到,雇佣她当保姆的这家人,是这么富有。家中富丽堂皇。比她在电影里看到的天堂还金壁辉煌。一身土气的月儿双脚立在门外,她那踩踏着沾满乡土的鞋子不敢移动一寸。她生怕尘土落在干净明亮的地板上。尽管她穿的衣服她认为是有生一来最好的。但是在这里却显得灰暗极了。她搞不清楚,这样尘埃不沾的家里,哪里是能落坐的地方?她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女主人倒是很热情,她拉过月儿的手说:“来了啊,坐车累着了吗?快来,坐下,坐下。”月儿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她的脸因为窘迫而发红发热。女主人拉月儿坐在沙发上,她紧紧的握着月儿的手说:“听说你懂事得很,我非常高兴,来了我家,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要见外,想要什么,尽管给我说,我会把你当个亲女儿看待……”女主人还说着什么,月儿并没有听清,她只觉得手心里的汗水把拉着她的主人也粘住了。她觉得很难为情,想抽回,可是女主人一直拉着她不放,她只好忍受着。 
很快,桌子上就摆上了饮品,给月儿拿递东西的时候,女主人才把月儿的手松开。月儿转过脸,用袖子擦拭去额头的汗珠子。之前递过的毛巾月儿没有敢用。喝过一些饮品,月儿才渐渐镇定下来。之前她觉得地上人来人往,都不敢抬头看。现在她抬起头细看时,屋子里只有女主人一个。院里也宁静了。女主人和她家长里短地说着话,还带着她,给她指了家里的如侧所等等。月儿觉得一切都是这样新鲜好奇。又觉得一切是这样不踏实,不可靠。觉得自己不知为何(也许是大风刮的吧)升到半空中了,如梦一般,要是一不小心就会落向地面摔成碎片。(那是她曾经做过的梦。)月儿真的怀疑现在自己在做梦,她把自己的手使劲捏了一下,是痛的,她放心了,不是梦。是真事。不过,想家的念头在心中忽地一闪。她很快就把它收藏起来。 
 
月儿的工作暂时是每天早晨整理这个家里大小六间卧室。月儿把被子整的方方正正,把一切收拾好。就无事可做了。她去帮做饭的人,她说什么也不让,她说“不敢,在这里,分工明确,谁的工作就是谁的,你要是帮了我,工资就要分你一半不说,我还会被辞退。”月儿就不敢帮她了。月儿又去帮打扫卫生的人,她更是不让。劳动习惯了的月儿哪里能坐得住,每天就那么一些活儿,做罢就闲地无聊。她就这儿看看,那儿瞅瞅,反正家里没有主人的时候她还是很自在。这个家里的东西摆放等,她很快就熟了。 
时间久了,月儿才知这个家里的那两个保姆都不在家里住,她们按时工作,工作完了就走了。只有她是常在这里住。每次吃饭,她们也从不吃,只是等主人吃完,她们收拾好就走了。只有月儿和主人一起吃饭。这家只有五口人,男主人常在外面,很少在家吃饭。小两口也常常很晚才回家来。来回有小车接送,他们很忙碌的样子。一个小孙子也是一星期才接回来一次。五口人中,每次吃饭有三个人在就算是人多了。多数时间是女主人和月儿两人,或者还有女主人的儿媳三个人。就这两三个人,饭是很精细,精致。七八个菜,加上两个汤。当然,菜样数很多,但是每种也不过一两筷子的样子,月儿觉得她们吃饭就如品尝,吃的很少,有的菜她们动也不动,当然,月儿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子。她们在一起吃饭,话极少,显得心事重重,很严肃。女主人的儿媳匆匆忙忙吃罢就走了,女主人还和月儿扯几句闲。女主人吃罢了,就把菜全推在月儿面前让她好好吃。月儿就脸红。她就把菜全吃了。因为她亲眼看到,她们吃剩的菜全倒入垃圾箱了。多好的菜,可惜呀。有时,月儿想,还没有在自家每人端一个大碗蹲在屋台上,虽然是粗茶淡饭,但吃地舒畅。一家人边吃边说话,父亲偶尔说个笑话,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不像这家人,月儿觉得有些沉闷。 
 
“顺利快回来了,他回来,月儿就要多操心了。”女主人拉着月儿的手说。月儿这才知女主人还有个儿子。女主人说他出门玩去了,过几天就会回来。月儿听说他玩去了,想他一定也是个小孩子吧,他会是怎样的人呢?他爱听她讲家乡的故事吗?月儿现在很寂寞,非常非常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弟弟阳阳,想兰花和平安他们,还想她家的牲口羊儿,还有大山,泉水……可是月儿不敢吱声,她搬着指头算,她来也不过十来天光景,这不是没有出息吗,她来是打工给家挣钱来的,是工作来的啊。这个样子不叫人听了笑话吗?月儿强忍着心慌。她想要是主人多给她一些活儿做,她就不会这么心慌了。闲散着,真让她做惯活儿的双手发痒。唉,要是认得个字,几书柜的书她也能看几个月。可是两眼墨黑。女主人叫她心慌了看看电视,但她总不能常看。家中有人时,月儿就缩在自己的屋子里。月儿实在无聊,就寻来纸画画。她想多画些花样子,以后发了工资买来布料就可以绣花了。月儿突然想起伙伴在一起开的玩笑。有天月儿正在山上绣花鞋垫,平安叫她去拦牲口,兰花说:“月儿给你绣鞋垫呢,你还不去拦。”平安果真信了,他一蹦一跳吹着口哨跑去拦牲口。兰花瞅着月儿的脸,会心地笑着,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划着羞月儿。月儿羞地脸通红。真拿兰花没办法。(这里的乡俗,送绣花鞋垫如送了定情物。)当时月儿只是学着绣花,没有想过要送给谁。现在无事可做,闲了,她想以后多绣些,给伙伴每人送一双,也给这家人送些。(当然,只要她们能看得上的话。) 
又过了几天,那个叫顺利的回来了。顺利是被医生和护士送回来的。他们把顺利送来就走了。女主人拉着他的手笑着问话,他似乎并没有回答,只是笑。女主人给月儿说这就是顺利,又对顺利说这是月儿。顺利见着月儿还笑,笑得月儿低下头,脸红。他还是对着她笑。月儿实在受不住他笑了,急忙躲藏进自己的屋子里。眼泪花就蹦出来。月儿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尽管刚来那时她就够窘了。)正在月儿擦拭泪时,女主人叫月儿给顺利倒水。月儿赶紧跑出去。月儿把水递给顺利,他并不接,只是“咯咯”地笑。笑得月儿心发怵。她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不小心把水都倒在外面了。女主人接过水在自己嘴边试了试,就亲手给他递在嘴边,他也不喝,仍然对着月儿笑。月儿觉得自己的脸上如火烤一般,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她想逃跑,可是她不敢动。这时女主人叫她给顺利换鞋,月儿才借故走开了。身后的顺利还在“咯咯”笑着不停……. 
月儿原以为顺利是个小孩子,原来他是个大人。月儿想一个大男人家,怎能对着人笑个不停呢?不会是脑子不清醒吧?月儿的心怯了。 
晚上家里所有人都回来了。饭菜非常丰盛,顺利却叫不到桌子前,女主人只好端到他面前给他喂着吃。月儿这才知这个人真是脑子不清醒。月儿也就不太羞怯他了。一股怜悯同情从心中流出来,她想这么有钱的人家咋还会生呆子呢。真是村里人常说“天生人不齐”啊。 
晚上,女主人安顿顺利睡了,她走到月儿的屋里来,拉着月儿的手说:“月儿,你来这些日子,阿姨待你咋样?你说个真话。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姨,你待我好得很。”月儿回答。“这就好,这就好。你看顺利,是我最大的愁处。我们出门,上班都没有个人照料。他在家里我不放心。才叫你来的照顾他。顺利的脑子欠缺,你也看出来了。要常吃药,一次都不敢少下,要是少下一次,他的病就加重了。以后阿姨把这个最主要的任务交给你,你一定要做好,你做好了,阿姨不会亏待你,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穿的,就有你的。以后把你爸爸妈妈也接来,这里像你的家一样,你也不会心急。你能做好吗?”月儿听罢她的话倒抽了一口气。她这才明白自己的工作真正开始了。但她还没有领会明白女主人话里有话。 
月儿晚上得督促顺利吃药,得安排他睡眠,起初是女主人和月儿一起做。后来就全归月儿了。晚上要是顺利起来,月儿就得起来帮他。月儿虽然是多么不情愿,但这是她的工作,顺利有时在厕所蹲着睡着了。月儿就得拉起他,给他拉好衣服扶他去睡。对于月儿来说这是多么难为情啊,又有何法子呢?有时他晚上起来几回,月儿就得跟着起来几回,根本就睡不踏实。几天下来,月儿的眼圈发青,头晕目眩。心中有说不出的苦,可是她向谁说呢?她就忍受,忍受…… 
月儿搬着指头算着日子,十五天,十六天,十七天……可是日子越算越漫无边际。晚上月儿睡下了,还要听顺利睡定了没有,要是他没有睡定,她也睡不着,不敢睡,每当这时,月儿就更加想家,太想家了,想着想着,泪水籁籁而下,听到动静,她就赶紧拭了。 
日子多了,月儿对顺利就略放松了,月儿想,反正他是个不清醒的人,也没必要这么小心和难为情。顺利不去大餐桌吃饭,月儿就得陪他在小桌子上吃。有时他不吃东西,女主人哄也是不行,月儿哄一哄他也就吃了。女主人对月儿的工作很满意。有几回,月儿听顺利的嫂子对做饭的保姆说:“给那小两口另端”时,月儿的脸就烧地和火盆一样。女主人时不时给她买东西来,而且很值钱。月儿不要,女主人说:“你嫂子有的,你也要有,你对顺利操了多少心呀,我看在眼里呢。”对于这种“平等的”相待,月儿从心里感到恐惧,她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到了什么,她不敢想,也不多想。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有可能,她会立刻逃跑。但人家又没有肯定的说什么。月儿只盼着日子快快过,越快越好。      
每晚睡不好,想家,月儿夜夜失眠。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体验过睡不着的苦。她望着窗外浑浊的月色,常常想起她走的那晚,故乡的月亮是那么亮,那么圆。为何城里的月亮会是这样暗淡,还这么不干净,似乎飘满灰尘的镜子,城里人都太匆忙,没有人顾得上擦拭它一把,看着真叫人急躁。故乡清澈的泉水,悠悠的白云,快乐的的鸟叫,自由自在的生活。曾是那么向往的城市,原来比鸟笼子还窄小,比锁着还牢固。到处地坚硬的水泥墙壁,陌生的脸孔,冷漠的语言。远不如村落里人们相见相互问候,谁家有好吃的还相送。谁家有大事小事相互帮忙。月儿真想悄声地逃跑,又摇头,苦笑。这叫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呢。她是来工作的,是为给家里挣钱才来的,要是不明不白的跑了,算是怎么回事?再说真的跑出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么乱的城市,她不知会碰到什么呢? 
同样,在家的月儿妈妈也是多么想月儿,女儿是第一次出门走远,况且一去就了没有音信,她想念女儿啊,想的心都要飞起来了。她常坐在门外,听见有人老远走动的声音就喊着问:“是我的月儿回来了吗?”当然,她很快听出来不是她月儿的脚步声。路上的人就笑着说:“月儿在城里吃香喝辣的,你白白操心呢。说不定己经给你寻了个好女婿。”月儿妈说:“谁身上生下的肉,谁心疼,谁想呀,扯心地想,想的我头发一把把地掉。你们要是见到从外头回来的人了,一定问问见没有见我的月儿。” 
月儿妈实在是忍不住了,有几次她慢慢摸索着向村长家走去,她想从村长那里打听女儿的消息。村长说:“你怎又来了,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月儿好着呢,你快把心放宽,要是你实在不想叫她工作了,我打电话叫回来,你看,才出门几天,你就想成这样,那以后月儿嫁人了,你也这样想她不成?再说,你这么想她,说不定她把城里的美处还没有看够呢。”月儿妈无话可说,她又慢慢摸索着回家了。又过几天,她又想女儿地受不住了,就催月儿爸爸去村长家打听,月儿爸爸一拐一瘸的去了,村长也是同样的话。女儿在城里只要好着就好啊,就是问候个平安。 
 
顺利犯病是月儿始料不及的。有一天晚上,因为很多天夜里失眠,月儿己是疲惫不堪,竟然大意忘了她工作中最主要的事——给顺利按时服药。第二天凌晨,顺利突然燥狂症大发作,他开始打闹,见什么砸碎什么,见谁打谁,月儿的卧室距他的最近,被打闹声惊醒的月儿向顺利的屋子里冲去,她一边大喊叫着别的人,一边拉顺利,月儿哪里能拉得住他。就在月儿奋力拉他的时候。月儿也不知什么突然砸向自己的头部,她只觉得眼前火星一闪,就不知道了……. 
月儿被送到医院时早己昏迷不醒,只有一口出的气。急诊抢救室里各种各样的设备如耕地的马绳索一样套在月儿的身上。它们似乎在使出全部的劲把垂在死亡线上的人往回拉。 
一个月内,月儿的头颅接受了两次大手术,她那一头美丽的黑发没有了,秃顶上到处是伤痕。月儿鼻孔里输着氧气,口上按的呼吸机,监测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心跳,血压……她变成一个宁静地不发一言的人。连自己的指头要是别人不动,她自己也不知动一下。 
经过很多天的抢救,她出现燥动不安。医生只有给她注射镇静药。护士一刻也不能离开她的身边。 
后来,她终于醒过来了。可是醒过的月儿更难管理,只知到处乱跑。只要没有护士在眼前,她就跑出去,跑出病房,跑出医院,跑到大大街上。她专意跑到车前面拦截过往车辆,“找死啊”“不想活了”“……”司机紧急刹车后咒骂她。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当人们从长长的冬夜睡醒时,发现月儿的床上空荡荡的。她床下的鞋子沉睡着,床头的衣帽沉睡着。只有月儿不见了。值班的护士急得差些哭了,她向大门外追去,她看出厚厚地雪地上有一窜光脚印,就跟着往出跑,出了大门那脚印就被来来往往的车轮撵埋了。人们再也寻觅不到月儿,动用了警力也是一无所获………. 
 
三年后,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平安到村口,他又渴又饿,他想去泉边洗把脸,喝口水。他跑下去,突然刹住了,他看到一个满脸污垢,披头散发的疯子蹲在泉边,正在照影子。听见动静,她惊恐地起身就跑,平安也被她吓跑了。当他们跑开很大距离,又都回过头来彼此之间望着,平安看到那个疯子跑的姿势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疯子见平安走远了,她又返回来,在泉边牲口踩的小泥坑里喝够了水,就跑的无影子了。平安在村口碰到兰花,兰花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捧着大肚子艰难地走着,打算回婆婆家去,她红着脸问平安见没有见过他的男人,他也出门打工去了。平安说没有,平安还想问什么,兰花却有些失望地低着头走了。平安在地上站了良久。村里人听平安说泉边有疯子,都想看个究竟,当他们去时,泉边早己空无一人。人们怀疑平安一定是看到鬼了…… 
月儿妈妈的双眼瘪枯得更更深了。瞳仁里布满了暗暗的血丝,它们连发炎肿胀的功能也失去了。似乎快要熄灭的蜡烛。 
之后,这里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情。三年绝产,籽粒无收。月儿泉里的水也越来越少。村里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夏季又发生了一场大暴雨,没有植被的光山收留不住一丝雨水。顿时山洪如怒吼的巨龙倾泻而下,大地似乎要被它劈开,月儿泉瞬间被冲毁了。雨后那里堆积如山的石块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一座战争结束后掩埋着乱人的坟墓。再也寻觅不出泉的影子来。 
 
村长把救济粮和特困补助金亲自送到月儿家里时,月儿的弟弟阳阳一时抑制不住,突然捧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他说:“爸爸,就让我出门打工挣钱去吧,我己成个大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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