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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从窗口望出去,天边只残留一丝惨淡的灰白。
叶芳匆忙离开病房,急着想回家。明天还有事,要早起,叶芳提醒自己,脚步加快。今天好象有点不舒服,大约是天气太闷热,人有点晕乎乎,脚下像踩着棉花。
走廊上的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漉漉泛着幽凉的清光。
医护台那里站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神情紧张,而其他人则显得格外激动,在争吵什么,夹杂着谁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芳只远远地瞥了一眼,没有理会,径直去了电梯间。
她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 ,再说,那种景况不用细看,就知道是病人家属和医生之间的矛盾,这是稀疏平常事。叶芳有个朋友是医生,曾经跟她倒过苦水,说现在医生也不好当。
谁都有难处,叶芳倒也不十分同情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天经地义,至少对病人和病人家属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比起消灾与否,更加天经地义的事,则是生老病死。
医院,是人间和地狱的联络处。叶芳不以为然地浅笑。
电梯正在上行,在“9”这个数字上停下,门打开,出来几个神色慌张的人,男女都有,叶芳让到一边,觉得这些人有点面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那几个人都匆忙出去,汇进原来的一群人中。家属与医生似乎已经达成一致,争吵没有了,甚至医护人员也不在了,只剩下交头接耳的“嗡嗡”,偶尔传来一声抽泣。
没有人注意到叶芳,甚至都没往玻璃门外的电梯间看上一眼。叶芳也没去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过头,焦急地等待电梯下降。
应该是有病人死亡吧?亲属才会表现得如此激烈,不过在医院,死个把人太正常,再说人都死了,闹也闹不回来,节哀顺变来得比较现实。
一共三个电梯,最右边那个平常是医护专用电梯,供医生护士和重病患者上下,下班之后,其他人员也可乘坐,速度要快得多,不比另外两个,蜗牛似的,爬上来葡萄都熟了。
叶芳就站在专用电梯门口,墙壁上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红色数字再次停在了“9”上,闪烁的箭头也不动了。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叶芳赶紧跨了进去,伸手准备关门。
玻璃大门突然被撞开了,有护士推着一辆
手术车快步走来,叶芳放下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手术车推进来,护士站在门口,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叫同伴,她刚跨出去,门就关上了,叶芳吃了一惊,电梯缓慢下降了。
只有叶芳和手术车,以及车上的人。
应该是个重病患者,一动不动地躺在车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头朝里,脚朝外,叶芳只能看见病人的脚,呈小角度的外八字,连脚指头都不曾动一动。电梯一直下降得很顺利,叶芳暗自庆幸,白天人多的时候,每层楼都会停顿,下到底楼几乎要十多二十分钟,这次可以快一点,回到家应该还可以赶上九点半的电视连续剧。
只不过那个小护士太过疏忽,怎么能让一个重病患者单独留在电梯里呢?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个护士就惨了。叶芳想,同时有点忐忑,万一病人真的在电梯里出了意外,她岂不是要受牵连?虽说与她没什么关系,但毕竟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叶芳倒希望电梯能中途停下来,再上来几个人,或者那个护士发现病人不见了,赶着下楼来接,可是电梯键盘上方红色数字却一跳再跳,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叶芳不放心地回头看,希望那个病人是睁着眼睛的,但这一看,她却僵住了。
没有头,她没看见病人的头。手术车上的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白色的被子,不,是床单,或者就是一块白布,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一根。
叶芳的第一个冲动是,想上去揭开白布看个究竟,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是什么。
叶芳似被谁下了冰冻咒,僵了有几秒钟,在她,却似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甚至能感觉时间如水般从她身边流走,只有几秒钟,已经是大把的时间,抓都抓不住。
叶芳机械地扭头,脖子僵硬,事实上,她整个后背都失去知觉。
她与一具尸体单独被关在这活动的狭窄的空间。电梯是活的,人却死了一个。
键盘上方的红色数字已经变成了“4”,红色向下的箭头还在闪烁。当数字再次跳动,变成了“3”的时候,叶芳猛然醒悟过来,伸手使劲地按“3”那个数字,但箭头还在闪,并没有停,她又急忙去按“2”,但箭头示威似的眨着眼,没理会她的恐惧和焦急。
“1”,还是没停,还在下降,叶芳呆了,沮丧地垂下手。
事以至此,只得静观其变。
但,什么都没变,电梯里,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没有。
一个死人,当然没有呼吸声。叶芳自嘲地笑,这有什么好怕的?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
这么一想,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手术车,这一次看得仔细了点。
白布下的那个人很瘦,从长度看应该也不算高,除了双脚支楞起的高度和形状能让人准确地判断是身体的什么部位外,其他地方包括头都在白布下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胸口的地方微微隆起,如果叶芳没猜错,那应该是个女人。
电梯终于停了,是地下一层,停车场,叶芳转过身,门却迟迟不开。
难道电梯坏了?叶芳诧异,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开始敲厚重的门,周围刚刚解冻的空气又凝重起来。
没有动静,甚至她费力敲打的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叶芳急得差点哭出来,背后有人低声嘲笑:“笨啊,按开门啊!”
声音很熟,叶芳却顾不得什么,急忙去按开门键,门却在这时候悄悄滑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叶芳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双腿发软。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人啦!并且门外灯光灿烂,叶芳头一次觉得灯光是如此的温暖,她挪动双腿,准备出去。但门口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拉出推车,看都没看她一眼,叶芳没介意,医院的人多少都有点冷血,不会在意一个陌生女人的情绪问题。
终于走出了该死的电梯,也终于看见有人接手那具尸体,叶芳倒不急于离开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把推车拉到一辆面包车后,打开后车厢盖,招呼里面的人
帮忙,推车很快就被搬到了车上,面包车的尾灯也亮了。
叶芳这才彻底放下心,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电梯还停在那里,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叶芳张大了嘴,怎么会呢?又怎么不会呢?
刚刚,明明有人说话,提醒她开门,会是谁呢?又可能会是谁呢?
叶芳踉跄了一步,没头没脑地跑起来,双脚不听使唤。
停车场也没有人,除了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安静地呆在靠出口的角落里,整个停车场也没有别的车。
叶芳只顾着往出口处跑,耳朵里嗡嗡响。
看见医院的露天停车场了,看见两排各式各样的车,看见医院的大门了,也看见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了,叶芳还是没停,继续狂奔,像被猛兽追赶。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叶芳在一瞬间有严重的疏离感,仿佛整个世界都排斥她,或者,都对她漠然,当她是空气。
叶芳的眼睛酸酸的,有些微疼痛,但双腿还在飞快地奔跑,脚下软绵绵,她不能停,如果停下来,保不定她会立刻瘫软,然后,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她会被一群人围观,被送上担架或者就是那种该死的白色的手术推车,被送回该死的医院!
打死她都不想再进这家医院了!
叶芳终于回到热闹的大街上,街道的对斜对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广场,一群老人在欢天喜地地敲鼓,不时变化队型,旁边有零星几个人在看,而更多的人则是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散步,草地上有很多孩子和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叶芳站住了,挥手叫车,她有点近视,看不清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是不是亮着空车的灯,只要一看见出租车统一的颜色,就拼命地挥手。可是往往,越是心急的时候越是事与愿违,过去了好几辆出租车都对她视而不见。
有急救车呼啸着过来,叶芳慌忙躲到了一边,她没有忘记,她背后是医院,虽然急救车是从外面进来,但叶芳已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想在医院呆一秒钟,门口也不行!叫不到车,她也不愿意再等,只得穿过公路去广场边乘坐公交车。
叶芳匆忙走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白色的斑马线,对面的交通灯上的小人显示红色,叶芳抬头看看信号灯,绿灯亮着,底下的数字显得“9”,又是“9”,但却是值得让人期待的时间。
这边的白线后面已经没有车了,只剩“9”秒,有路人迫不及待地走上了斑马线,反正是晚上,交通协理员也不在,无人看管的路口,行人想怎么穿越大约就可以怎么穿越。
叶芳犹豫了一下,信号灯下的数字已经是“3”了,她也走上了斑马线。
一辆出租车突然从医院方向拐过来,马达轰鸣着加速,向路口飞弛。
司机想抢时间。叶芳想,这会看清楚了,车上没有人,但是看得太清楚,简直就在眼皮底下,也确实快到眼皮底下了。
叶芳吓得原地站住,不知道自己该快跑几步还是该后退几步才躲得开这辆车。
不知进退的时候,原地不动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叶芳没有选择,她来不及选择进抑或退。
出租车已经抵达了她面前,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昏暗车厢内司机的脸,那是个年轻人,满脸的痘痘,因为焦急,痘痘显得更突出。叶芳原本指望司机能主动避开她,但她很快就明白,她错了,司机根本没有刹车的念头,可能也来不及做出反应,总之,车没有减速,径直向她冲了过来……
然后,没有想象中的刺耳的刹车声,也没有惨叫声,没有撞击声,而是……
出租车异常平稳地接触到叶芳,然后穿越她,然后在黄灯闪烁的短暂的几秒钟里越过白色的停车线,安全地向另一个方向飞驶而去,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了。
街道对面的小人变成了绿色,在不停地走动闪烁,等在公路两边的行人也匆匆来来往往,和叶芳擦肩而过,仍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甚至像根本就没发生过刚刚那幕惊险。
叶芳站在公路中间,原地转了一圈,停车线后停了一队车,车灯雪亮,直接近距离地照在她身上,她诧异地扭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家医院高楼顶上硕大的招牌,纳闷……
她怎么会在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