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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天方夜潭,更不是杜撰,在某个历史阶段里,五分钱也算是一小笔财富了。怀揣五分钱,就可以像梁生宝买稻种那样,美美地坐在临街的那个小饭馆,喝上一碗面条汤。在冬日的严寒中,白面做的面条热乎乎的,顺着嗓子眼咕噜噜咽下去,暖意从肚子里扩散到全身,真是一种美极了的感觉,舒泰?幸福?好象就是如此吧。
能拥有这样的几个五分钱,也可以数目在大一点,简直成了黄老憨一生追求的美梦了。以至他几次三番在睡梦中哭醒。
要达到这个目标,看起来有两条路。第一,养几只老母鸡,母鸡下了蛋,就可以拿到集上去卖。大多数人家的油、盐、酱、醋钱都是这样从鸡屁股里抠来的。黄老憨不憨,也许他天分中就有商人的骨髓。他懂得这个道理,早就在后院的角落里用秫秸插好了栅栏,里面放养了几只毛茸茸的黄色鸡崽,他日夜盼望着鸡们长大。每天都度到栅栏旁望一望,不是他不放心,而实在是他的傻妻喂养得让人不放心。除了这一因素,他还得提防着那些动物:黄鼠狼啦,邻居的大黄狗啦,常常拜访他家的那只小花猫啦。黄天有眼,保佑他的鸡崽们顺顺利利的长大,终于有一天,那个最肥大的母鸡嘎嗒嘎嗒从草窝中飞出来,昂首挺胸跑到黄老憨面前,像等待立功受奖的英雄般,向主人讨赏。黄老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草窝前,扒拉开草根一看,果真一个亮闪闪的蛋躺在那里,蛋上面还挂着几丝血痕。黄老憨太高兴了,不由得哼哼起“鸠山设宴”样板戏里李玉和的经典唱段来。为了庆祝母鸡下蛋,黄老憨破天荒跑到代销点买了一壶酒,喝了。并把这一喜事告诉了周围的人。
要知道,每个鸡蛋就能卖1角钱。而当时生产队的五个壮劳力劳作一天,才不过5分钱。想到美好的生活前景,黄老憨怎么会不乐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后来,黄老憨家所有的母鸡都能下蛋了。村子里有男人吃皇粮的富户们,也隔三差五来他家,一斤二斤地买走那些鸡蛋。
黄老憨脸上的皱纹也开了花,走在路上,腰板挺直了许多。连对门的胡大妈都夸他年轻了许多呢。悔不该鬼迷心窍,为了能够多卖2分钱,黄老憨一生中做出了这一决定让他后悔莫及。驻扎在红庙子大院的随军家属们很有钱,生活水准远远高于周围的土里寻食的农民们。自然地,大院外面总是聚集着一些小商小贩们。每个人都极力向那些家属们推销自己的农产品。一到星期天,这里更是热闹非凡。
那一天,艳阳高照,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黄老憨早早起来,喝了老婆煮的两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在笼子里撒些谷俾子,再在上面码放那些鸡蛋。待到排兵布阵完毕,又在上面蒙上了早已看不见本来颜色的一条毛巾,也是家里唯一的那条毛巾。黄老憨出了门,顺着大路走,再顺着铁路往南走了好久,以后又叉上了一条羊肠小路。将近中午时分,终于来到了那个著名的大院外面。
大院外面的人还真不少。卖东西的多是附近的农妇,也有像黄老憨这样的老农民,一律穿着黑色家织布的老棉袄、老棉裤。卖东西的蹲在地上,守着自己的那一罐鸡蛋,或者别的什么。买东西的似闲庭散步,走来走去,不时的弯弯腰,挑肥拣瘦一番。黄老憨也学别人的样子,拿出几个大点的鸡蛋,刚刚摆在地上,忽听有人叫道:“快跑,检查的来了!”众人纷作一团。还没等黄老憨明白怎么回事,已经有几个胳膊上带着布箍儿的将他围住。同时被围的还有几个年老体衰者,或是像他这样没有经验者。被围的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上一片沮丧。在那些带箍的人的吆喝下,黄老憨挪动着双脚,机械地走着,一路上老有人盯着他们看,像看枪毙犯人一样。这时他才感觉肚子饿得厉害,先前吃的那碗稀粥早变作汗液挥发了吧。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大院,他们这些人被勒令在墙边站好,好长时间,从屋里走出一个叼着香烟的家伙,对他们说:“你们这是搞投机倒把,东西没收,罚每人5元钱。”有人小声嘟囔“哪有钱哪”,被那个家伙听到,当即踹了一脚,“罚10元。”那个家伙大声叫道。再没有人出声。依次交了罚金,黄老憨没带钱,写了一个欠条,也被放了出来。
黄老憨心里这个窝火,回到家里,躺在炕上一言不发,老婆还在追问他卖了多少钱,结果被他大骂了一顿。当得知了原由,老婆也还嘴到“谁叫你不长眼呢”。一夜别别扭扭直到天亮。
第二天小晌午,黄老憨被叫到大队部。原来市管会的人通知了大队。驻扎在大队的工作组长,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老百姓背地里都称作“韩瞎子”,“韩瞎子”很威严地坐在大队部那张宽大的桌子后面,金丝眼镜后面射出两道蛇蝎的光。黄老憨心里害怕,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交了罚金。黄老憨转身就要离开,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明天开你个路线分析会,不能晚来”。
黄老憨像被追的兔子一样惶惶回到家里。一夜未睡。第二天,全村老少爷们都来了。会场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人们有拿着小凳子的,有拿张纸头的,大多数席地而坐。黄老憨被喝令站在主席桌的前面。他低着头,不敢看坐在他脚下的群众。那都是他的街坊四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就这样,足足开了两个小时的路线分析会,黄老憨两眼茫然,耳朵听不进多少,只听见说他这种行为是“投机倒把”,是“资产阶级尾巴”要痛打、狠割。
开完会回到家里,黄老憨病了。黄老憨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晓得什么是病,可是这一病却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整整躺了一个月。不消说,为了他的病,那些辛辛苦苦养大的鸡们,又都没了。
人要活着总得吃饭。待身体康复了一些,黄老憨又不得不为生计再次发愁。这一次,他不想再养鸡了,前车之鉴,足令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他决定走第二条生财之道。像大伙一样,割青草晒干卖钱。
割草绝对不是轻省的活儿。大热天顶着毒日头去割草,汗湿透了背上的衣裳,浸出白色的地图,时间久了,背脊上的汗裳儿又成了一片盐碱地。最恼人的是割草的人多。近处的草割干净了,只能往远处走。好在黄老憨是个老农民,爹妈给了他一副硬朗身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点稀饭,扛上扁担出了门。经过了黑石崖、黄山子、石梯子、狼洞、野家洼,终于到了目的地。这一路翻山越岭,黄老憨已经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此处水草丰茂,黄老憨蹲下身来,一心一意割草。山中的景致在黄老憨的眼里,了无情趣,闯进他眼里的全是肥绿的青草。中午,黄老憨从布兜里拿出两个白薯充饥。最难熬的是渴,带来的一小瓶水很快见了底,还是渴得要命。有时山沟里积有雨水,也不管牛羊是否践踏,扑下身子,先喝个痛快再说。
晌午过后,黄老憨挑着两大捆青草上了路。扁担压在肩上,起初还不觉得多沉,渐渐地越来越沉重,弯弯的扁担扣进肉里,腰也成了弓形。休息的间隔越来越短,时间越来越长,那羊肠小道仿佛是盘桓在山脊上的长蛇。好不容易到了家,早已大汗淋漓,整个人像刚洗了澡,身上的衣裳能拧出水来。
青草是不能卖的,要凉干晒透。把干草用秫秸捆成捆儿,用扁担挑着这样的十捆或八捆,走十五里路,去赶沙河驿大集。
沙河驿,自古就是商贾云集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虽然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赶的“社会主义大集”,人还是很多。草市设在集市的北角,黄老憨赶到这里,草已经很多。多数人像他一样挑着来的,买草的人真不少,多半是生产队的队长、会计和饲养员之类人。这些人在每担子草捆前拨拉、翻看,那认真负责的劲儿,简直赛过给女儿找婆家。
以质论价。山草的价格略高于“热草”,所谓“热草”,就是庄稼地里长的草。卖完了这样的一担子草,纂到手的是几角纸币或几枚“钢蹦”,老百姓通常把硬币叫做“钢蹦”。最大的“钢蹦”是五分钱,其次是贰分的,还有更小的壹分钱。一般来说,二百来斤的草能卖两三块钱。
钱一旦握在手里,心里才感到一丝安慰。那些长途跋涉的汗水似乎没有白流。各种欲望也随着来了。去商店买些日用品,用布票给老婆和自己扯几尺布做个汗衫,最要紧的是到饭店坐一坐,哪怕不吃,吸几口炸饼摊上冒出的油气也就解馋了。有些奢侈的人,硬是狠下心来,拿出一斤河北省地方粮票,或是全国通用粮票,花五角钱,买了一斤半炸饼,揣在兜里,喜滋滋地离开。
黄老憨终于卖出了那担草。他想给自己刚上学的孩子买个篓子,要不大不小的才合适。用筐头薅草,对八岁的孩子来说,显得太小了。于是,他走到篓子摊前,开始讨价还价。争论到最后,五角钱成交。黄老憨用扁担叉起桑条编的篓子,扛在肩上,兴冲冲走回家去。
草成了抢手货,由于每个生产队的牲口需要大量的草。这种买卖可以自由贸易,国家毫不限制。有些大队开始封山了。那些光秃秃的小山一旦封了,便有看山的日夜蹲守,严防有人偷山。
那些茂盛的山草,成了很多人梦里的遐想。黄老憨是个凡人,当他看到邻居三娃,只是夜间出去个把钟头,就能割回一大捆青草,心里实在烦躁的要命。这一回,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豁出去,也去偷回山。
七月十五晚上,月亮又圆又大,月色如水。黄老憨待到月上柳梢头,悄悄出了门。夜行人走得快。一袋烟的工夫,黄老憨已经到了目的的。那是一座椅子山。起伏连绵的山峦像一把靠椅,坐北朝南,据说有些风水。椅子座里埋葬着许多的孤魂野鬼。最久远的当属汉朝的一个将军墓了。挖开坟墓那天,远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围着去看。洞穴呈瓮形,口小肚大,洞口旁横七竖八散躺着一些青砖,那些青砖烧制的很大。就是驻扎在村里的那个工作组长“韩瞎子”,从里面爬了上来,手里举着三四个小石碟,后面的人拿着一盏枝形的灯,还有据说是将军骑马征战用的一副脚蹬子。将军墓旁,多是坟茔,成片的一个个土馒头。馒头上长着荒草。坟茔四周,有些老粗的酸梨树。不用说黑夜,就是白天,这里都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黄老憨所以选中了这里偷山,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除非是天下头号傻瓜,谁会在黑夜里在此蹲守呢?
黄老憨一生胆大,曾为了半天工分,有次半夜十二点钟和人打赌,从此处新埋的老龙头的坟头摘下了幡儿。
此刻,万籁俱寂。远近低吟浅唱的夜虫,也开始疲倦了。只听见黄老憨割草的“查查”声。泛白的月光,撒在黑黝黝的石头上,撒在那些丰茂的山草上,如果不是黄老憨,或者不是在这种场合下,倒也有一种月朦胧,鸟朦胧的诗意。黄老憨不是诗人,他也不会成为诗人。他只是一个老农民,为了填饱肚子,维持一家人的温饱,黑夜里冒着被逮住的危险,“不知廉耻”的来偷山。
很快,黄老憨就割了一大捆,黄老憨背起草捆,用镰刀把拄着地使劲站立起来,他开始穿过那些坟茔往回走,山路上不时有石头挡路,黑夜里,看不见黄老憨的头,只看见草捆仿佛长了腿,魔术般的往前走。也许是四周的树木显得阴森黑暗,尽管这是个月亮又大又圆的晚上,突然,一种蓬蓬的声音传出来,在黑夜中,在这个没有生灵,只有孤魂野鬼出来游荡的午夜时分,声音显得十分的诡异,紧接着从那个将军墓中窜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黄老憨一声“妈呀”,脚下踩空,顿时跌倒在地。
黄老憨死了,人们发现他的尸体爬在小路上,脑袋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石头上留有一滩黑红的血。那捆山草还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至于他是怎么死的,版本很多,我是听了本家的一个大爷在临死时讲了他的故事,才知道黄老憨的真正死因,原来本家的大爷就是那个盗墓贼。
2006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