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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遗风/文
五一。初夏的夜。人潮涌动。
回到家,子萱一屁股坐了下来,越千也放下行李,俩人长长舒了口气,几个小时不堪的拥挤和不断变换站姿的痛苦终于过去了。随即发现家中无人,子萱饥肠辘辘地顾不上失望,准备去厨房找吃的。电话却响了。
放下电话,子萱兴高采烈地拉着越千出了门,“这下好,子墨说大表哥请吃烧烤,叫咱们也去,我们快去明湖广场找他们!”
夜空朗朗,凉风袭面,车来人往。广场上灯火纷繁,一直浸染到天际。交杯畅饮,歌舞升平,一派靡靡浮华。夜幕下的蠢蠢欲动此刻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子萱一眼瞅见广场边一张台球桌上,猴似的子墨正弓着身,拉开了球杆,眯缝着眼,顷刻即发。旁边只有个拿着球杆的陌生男孩,和子墨差不多年纪,应该是他同学吧。没看见大表哥啊,子萱四处张望片刻,瞧着无趣,退后几步在花坛边上拣了块干净地坐下,正准备招呼越千也过来坐,却发现他正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围观。
正要张口问,子萱忽然注意到有个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人个不高,扛着微驼的背,腰身也松了些,不会是大表哥,子萱暗想。工作以后,子萱回家的次数很少,过年过节又不喜走亲访友,差不多三年未见了。但他应该比以前更成熟,算算也才三十六七,正是一个男人成熟内敛的开始。想起以前大表哥给她补习化学,每次他讲题时,她都痴痴的一脸虔诚敬慕,而每次展开那惨不忍睹的考卷时,她又惭愧地不敢看他的脸色。不知他现在怎么样,子萱偷偷笑了笑。
“大表哥,你来了?”子墨的声音落入耳中,子萱才回过神抬头看去,那个伫立在灯光下的男子正是刚才走近的男子。细细看去,果真是大表哥,不过他似乎老的快了点,子萱也凑上前叫了声大表哥。
“哟,这不是林子嘛?什么时候回来的?几年不见,瘦了一圈啊,赶时髦呐!”大表哥嘿嘿两声,干涩的脸被咧开的嘴角挤出一堆褶子,已然不见当年灿烂生动的笑容。
“对了,这是我男朋友沈越千。”子萱好容易把目光抽了回来,才想起介绍身旁的越千,又对着越千:“这是我大表哥。”
“哎呀,小沈真是一表人才,啧啧。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跟表哥我别见外,来,不嫌弃就来一支。”还不等越千回话,大表哥已摸出一个瘪瘪的烟盒,拈出一支递到越千面前。
“谢谢大表哥,我真不抽烟。”越千慌忙伸手去挡。
“那好,那我们去好好喝两杯。”大表哥也不坚持,边走边招呼子萱姐弟:“走,今天我请客!”,说着便自顾揽着越千的肩膀往前走。越千还待客气,一时语塞,只得由他。
子墨赶紧和同学告了别,和子萱紧跟其后。大表哥的声音还没什么变化,可子萱心里却好像加进些许未知调料,搅拌的不是滋味。
广场另一边一排烧烤店,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衬着初夏点点星空,和着拂面阵阵夜风,烧烤店外早已团团坐满,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大表哥领着子萱三人绕来绕去,还未走到,子萱就已瞧见不远处的大圆桌旁坐了六七个男子,竟然是几个表哥和表姐夫,却不见表姐表嫂们。也许男人们在外花天酒地的同时,女人们就该回家哄孩子。
一坐定,服务员便麻利地上满了酒菜,看来是早有准备。原来几位表哥姐夫聚在一起搓麻将,大表哥赢了钱,便请大家吃夜宵。大家都还不知道子萱越千回来了。难得聚首,免不了一番寒暄客套,表哥姐夫们就开始轮番请越千的酒。越千脸皮薄,推辞两句就喝上了。子萱看这阵势,也不好劝阻,幸好有子墨在一旁挡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渐好。不知谁提出要见大表嫂,其他人也随之起哄,要大表哥打电话把嫂子叫来。子萱听得一头雾水,便暗中拉了下身边的子墨,悄悄地问:“他们说谁呢?大表哥不是离婚了吗?”
“哦,听说大表哥已经又结婚了。”子墨也低声答道。
“什么时候的事?”子萱吃了一惊。
“不清楚,好象就前一阵吧。”也是,子墨也刚回家不久,他怎么会知道呢。
这时就听到大表哥醉醺醺道:“好,想见人没问题。不过不是今晚,改天我请大家到我家去玩,让你们嫂子炒几个下酒菜,好好招待各位兄弟!”子萱心觉蹊跷,但见大表哥这么说,也不好多问。
酒足饭饱后回到家,父母已经回来了。母亲忙问有没有吃晚饭,说着就要下厨。子萱便说刚才大表哥请客在外面吃了的。母亲听后却问了句:“你见到他新娶的媳妇没?”
“没有,嫂子们都没去。刚才吃饭时,我听子墨说了一点,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子萱没想到母亲正好问到自己的心坎上了。
“我们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俩年初悄悄领了证,一直瞒着大家,直到跟你舅舅商量要办婚礼时才说!唉,把你舅舅舅妈气死了。”母亲边说边叹。
“听说新媳妇不是那个导致他离婚的女人?那这个新媳妇是怎么冒出来的?”子萱不明白的太多了。
“是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女的是他同事,也是个离了婚的,丢下个七八岁的儿子不管,让孩子奶奶带着,这么狠心的妈,不知道你表哥怎么就被她糊弄住了。”母亲拧紧眉头,叹息连连。
“我还以为大表哥会和表嫂复婚呢,没想到他这么快又再婚了。”过年那会,表嫂还在电话里向母亲哭诉。就是那时子萱才得知他俩已经离婚几个月了。表嫂说了一堆气话,似乎还在生大表哥的气,但听得出来,其实她还是很想挽救事态,挽回大表哥的心。即使不为大人着想,也该为孩子想想,晓晴才刚满十岁!
“谁不是这么想?我们都想着等事情缓缓,再劝你大表哥回头,可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你嫂子是有错。刚结婚那会还挺好,渐渐地越来越懒,这两年家里也不收拾,都是你舅妈过去打理。我有时到他们家去都看不过眼。”母亲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嫂子贪玩,常常在外面搓麻将打通宵,这是不对;可你大表哥搞婚外情就更不对了,还把好好一个家给赔了进去。这两年,他俩都在外面鬼混,晓晴没人管,整天对着电脑和电视,现在视力只有0.1了!你说是不是害苦了孩子?作孽啊!”
子萱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又搅和起来,感觉憋得慌。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子萱还在省城上
大学。一次大表哥去了子萱的学校进修本科,便把她叫出来说要请她下馆子。于是,子萱就跟着大表哥去吃了一次自助餐。那是子萱第一次吃自助餐,傻傻地狂吃了一番,直到起身,才发觉撑的不行。
那时,大表哥身体壮实而耐寒,大冬天的只穿一件毛衣和一件厚外套。临走那天,大表哥又叫了子萱出来,提出去逛商场,想给她买件衣服。俩人在商场逛了半晌,子萱看中了一件蓝色格子图案的羊毛衫,标价200多呢。子萱不好意思开口,又转了几圈才磨蹭着说就看中了那件毛衫。大表哥温和地笑了,二话没说就让售货小姐给包好。好在商场打折,才省下几十块钱。
买完毛衫,子萱被大表哥拉到一处专卖场,那里早已围了一群女士,吆喝的吆喝,问价的问价,挑拣的挑拣,试穿的试穿,好不热闹!
“我想给你表嫂买件羽绒服,你快来帮我看看。”子萱这才明白,原来大表哥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大表哥挑出了一件中长羽绒服,就再也没放下。淡黄的色彩,醒目的黑色镶边,娇俏的收腰款式,让人眼前一亮。那一刻连子萱也不得不佩服大表哥的眼光。
可翻来覆去好半天,他还不放心,一会儿担心表嫂穿起来不好看,一会儿又担心表嫂嫌贵。子萱想了个法子,找了个和表嫂身材差不多的售货小姐现场真人秀。看到效果不错,他才安下心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买下来了,大表哥又忍不住问:“你嫂子会喜欢吧?”一脸的真诚期待,一脸的甜蜜幸福。
“放心啦!肯定喜欢的不得了!”子萱忍住笑意,用坚定的语气给忐忑不安的大表哥吃了颗定心丸。
那年春节回家,子萱欣喜地看见,身着淡黄羽绒服的表嫂,羞涩的浅笑,依偎在大表哥身旁,显得格外漂亮,犹如一朵迎风初绽的腊梅,为冰天雪地平添一道娇艳的风景。
“算了,妈,你别操那么多心,他们的事就由他们去吧。”良久,子萱才打破了沉默。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子萱便催促母亲去睡,又把越千安排好睡处,才放心去洗刷。
“对了,我差点忘了。前几天你舅妈一个本家过生日,你大表哥的新媳妇专程送去一份大礼。你瞧瞧,她多会讨人好。那本家为了表示感谢,准备后天在你舅舅家摆宴回礼。你想不想去玩,你要想去我就陪你去走走。”刚要进卧室,母亲又叫住了子萱。
“还是算了。我们和舅妈的本家又不熟,再说人家是为了还大表哥的人情,咱们去不太好吧。而且我也不喜欢凑热闹。妈,你别想那么多了,快去睡吧。”子萱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以后都是亲戚了,又同住一个小城,还怕见不着面?现在木已成舟,母亲再着急也是无用。
夜深人静,子萱还睁大了眼,望着灰暗泛白的天花板,思绪万千,难以入眠。仿佛见到大表哥一脸严肃,指着试卷上的错误,“下次不会再错了吧?”又似乎见到大表哥温和的笑着,“走,我请你下馆子!”更多的时候,是大表哥焦急的声音在回荡,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她会喜欢么?”还有那得到肯定后,甜蜜的舒畅的笑容,那是幸福从心底爬上了脸庞。
大表哥的音容笑貌不断浮上脑海,子萱才明白,记忆里的大表哥始终都是八年前的样子。而自己不想去赴宴,也许是为了留住八年前的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