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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驴

忧伤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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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枣,沙棘

“灵儿…….把驴拉去……给你王叔叔说一声,把它装在车顶上…….车底下连压又挤…….怕出不了县城,就死了……”听到母亲几乎从喷涌的泪水里挤出的话,我的泪珠不由夺眶而出。这就说明父亲和母亲己经商量好了,驴是非卖不可的,人都没有水喝,驴非卖不可!还要用铛头打拆了腿才卖!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只要父亲的一句话罢了。
村里的大牲畜相继被打拆腿脚,卖了,现在还行走的只有零零星星几个。
给父亲打工的矿上打了五次电话,不是说下矿了,就说是联系不上。五块钱就白白地交给了王站的女人。她还显得很不耐烦。我知道她的确够烦恼,村里几十户人家,只有她家中按了卫星通信电话(我也是不清楚它是如何传讯的,只是听王站女人这样说。)。出门的人要往进来传话,在家的人要往出传话,她站在坡道上扯开嗓子,上庄下庄的喊叫,嗓子都喊哑了。喊一回一块钱,人把钱给她,她眼皮都不展,要是欠下她的,她就眼睛也不睁了。
王站是十年前搞贩运先富起来的,是村里的能人,是说话比村长还有着百倍分量的人。是个攒劲人。这是方圆几个地方的人共认的。这些年天旱情灾重,他就结贩子把村里的大牲口打拆了腿脚贩出去到青海,兰州等地卖肉。开春天色好些他又从外地贩回来。村里人家家又出高价购买来耕种。因为天色不定,村里人大多数也不买马和骡子这样的大价牲口了。驴劲少,耕地慢也浅,但是便宜。所以王站多数贩运的是驴。
王站从我家卖去的那头长着棕红色毛的骡子,如一位高贵的公主一样,婷婷玉立地站在槽边。它的毛光泽发亮。身体圆润,黑硬的鬃齐刷地立在肩头。槽里有王站从外地给它拉来的草。它有心无意的吃着,脚下盆里是王站给它从远处拉来的水,它时不时地泯一小口,如品茶。悠然自得。天旱绝产了,它也不用工作,它如一个食衣无忧的公主。任性而自在,它可能也寂寞了,用蹄子抛着水泥槽子,如一个阁楼上的佳人,很想出去走走。
它小的时候,我常常给它喂青草,我把干粮省下喂它,它调皮可爱,是我最好的伙伴。长大了,王站看上了,就从我家卖去了。我很伤心,拉着它哭闹不放,王站说就在门口,和你家的一样,你想了就能看着。母亲也是这样劝我的,我就抱着它的头对它说了很多依恋的话,才放开它去了。之后,我想了就去看它,还给它拔青草。我上学后没有时间常去。渐渐地它就不认得我了,我去了它还用鼻子吹我,赶我走的样子。我就不敢再去了。有一天,我放的小羊跑去喝它槽中的水,它一蹄子就把它踏在地上,小羊差点就没有气了。我气地发抖,拿起棒子就打它,我想好好教训它,这时王站女人出来说:“你咋能打我家的骡!骡子也知道水是花钱拉来的。”我又怒又羞,是啊,它己是王站家的骡子了,要是它在我家,我定会好好教训它的。当然,它只有在王站家才会这样骄傲地生活,除此它的命运也是可以料想到的。想到这儿我就不气了,它还好好地活者,这是多么好啊,人有时也会犯错,何况它是个牲畜。看着它,我就觉得心中平静了很多。我曾经是多么喜爱它,它常常用嘴巴在我脸上亲我,毛茸茸的,可是现在它不认得我了,真是牲畜啊。

这一回电话是父亲打来的,王站女人在门口一喊,母亲就如早就准备就绪好地一样冲出门去。不到一分钟母亲就抓紧了电话,他们在电话中是如何说的,我没有必要知了。我只知家中的驴是非卖不可的!这是早就知答案的,但我还是希望父亲不同意,决不同意。必竟这是个又能吃苦耐劳又温顺的驴啊。它己经为家里劳作几年了,它虽然消瘦,毛枯,但有活时就力大无比了,最后挣扎倒下,我们只能把它抬起来。开春时它和王站家的骡子成对耕地,它一点也不落后。每年的田地都得耕多少遍啊。它都忠心耿耿地干着。它是头好驴,要是风调雨顺它就会好好活下来了,又是旱情天灾!
王站昨天在自家门口抽着香烟对我母亲说:“你得尽快联系你家掌柜的,说定了,我把驴明天拉走,说不定,我这一去要十天半月才回来,要是这几天下雨了,叫响天了,要是不下,怕是越来越瘦,一把骨头,想多买几个钱也是迟了。你们考虑好了给我个话。我明天下午回来,晚上装车,要连夜走起,天亮了就出不去了。”这似乎是最后的通牒!
早早就知的结果,还一次次的打电话,白白花了六块钱。还不知父亲打进来又花了多少钱啊!还有王站女人的不情愿的吼叫声。这对我的折磨远比那六块钱对我的心理伤害要大……
这些天,我拉着驴寻觅过能长草的每一个角落,我在沟壑边给它拔草。一天下来它的肚子还是瘪瘪地,我挖的草根它吞一口,噎地眼珠子瞪地拳头大。沙石在它的口中“啪啪”响,它吃着象吃豆子一样。
也就是在这些天中,有一个计谋在我的心中产生了,要是家人最终决定要把驴腿打拆卖,我就骑着它去外面讨饭。它的腿脚那么坚硬,我和它一起走,我就不信寻觅不到一处有水草的地方,等它肥了,我就把它骑回来。这个想法把我折磨的难受。我从来没有出过门,我还不知从那个崾岘出去才能到有水草的地方。一定要打听好了才行,要不就会走了弯路,也不能走地太远,我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当然是不能向家人说,也是不能向村里人打听的,为此我彻夜不眠。
这样我就听到了夜的声音。
西屋里的小侄子紧一时,松一时的哭泣,起先是嫂子抱着他哄,哄不了就打着吓,似乎那哭声更大了……母亲长长的叹息过后,是磕磕碰碰穿鞋的响动。母亲在嫂子的房前问:“娃娃咋了?”里面没有应,母亲推门进去抱起他,他还是哭。“你起来给娃娃吸奶,怕是饿了?”母亲对嫂子说。“吸不出来就哭,你叫我有啥办法……”嫂子哭腔调地说。母亲把侄子放下,侄子又大哭了,母亲走出门,很快在院落里寻觅到一些柴火进灶房来,我装着睡着了,没有吱声。母亲在柜子里盛了面给侄子烧汤,我听见水在锅里“咝咝”响,很快汤就好了,母亲用勺子扬吹着向嫂子的屋子去了。之后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轻轻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道:“这天上没有个云丝丝……”她就坐在台子上。借着皎皎的月光拉起鞋底来,不,她对这很在行,就是在黑天里她也会拉。只听得她的拉地“咝,咝”响。
……..
我在谋划着我的路,母亲在谋划什么呢?
我真的无法猜到。
这时我听见驴长长的叫了一声。它一定是听到母亲的话了,向她要草吃呢。母亲的叹息长是漫无边际…..
如果说这些天我以为在卖驴这事上,母亲是父亲的帮凶的话,现在我有些可怜她,同情她,她一定想着全家人,父亲,哥哥,弟弟,侄子……我正如母亲看穿的“私心太重”只想着我自己了。可能是我们母女都想不明白,所以我们都无法入睡。当然我只有在这些日子无法入睡,而母亲是夜夜失眠,要不很少在白天看到母亲拉鞋底,过些日子柜子里就有了很多。又过些日子我们都有了新鞋穿。记得当初寻小嫂的时候,人家还说是婆婆太年轻,怕来了折磨人家女子,(当然那只是人家不给的借口)有了嫂子母亲更加辛劳了。她把一切都做的好好地,不要嫂子操一分钱的心。才几年的光景,母亲就白发染霜了。我这才想起我的谋划是多么可怕。请想想,我要是悄悄地出走了,还不把母亲急死,还不把一家人急疯。家里人平安着,她都瘦成人皮了,要是我突然间下落不明,她还有活路吗?等我回来还有她吗?我心里一下子很痛,我几乎是从炕头上跳起来了,我想和母亲商量,我要向她说明我的想法。但我很快就莠下了,显然,这是不行的。谁也不会同意,那么我悄悄走了就行吗?全家人放弃一切到处寻觅我啊,村里谁家的孩子走了不是这样折腾家里人的啊……..想到此,我软软的睡下了。身边是我的书,母亲劝我把读书的心收回来,把书收拾起,好好帮嫂子看侄子。可是我没有收心,也没有收书。我不能收,我开学要寻求班主任的帮助。她对我一向很关心,她会帮我的。反正开学我要去上学,我偏要去……我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时,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六月份还是没有下一场雨。我知晓父亲说话的份量。“贵儿的学先上着看,灵儿就收来算了,天色这个样子,家里的情况你们也是知晓的,不是我们不叫你们去了,咱们家……..”这是父亲不知说过多少回的话了,这话都说了几年了,我就是不听。“凭啥?有贵儿上的学就有我的,咋不叫他回来!他学习还没有我好!”我强硬态度地说。“你再咋说是个女子,不能和儿子比,女娃娃嘛,在学校也不是个样子,早些回来学着做家务,以后到了别人家也不受气…….”父亲反对女娃娃读书的思想是根深蒂固地.。这我清楚。“男娃咋 ?女娃咋?我偏要上!”我就是这样顶撞父亲。但是这回不行,母亲没有给我烙饼,粮仓己经露出底,我当时就跺着脚大哭了:“我要去,我偏要去!你们私心儿子,我大哥在城里不也没有给家里一分钱吗?反而向家里要钱,就这,我大嫂还嫌我们家中穷,天天说话哩。不见得儿子上学工作了就把你们也给脱产了。你们想的美…….”父亲没有理会我转身走了…….
我无力地坐在地上,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无力,似乎是几十天没有吃过饭了,我想,我要是一动,我的身体立即就会化成灰尘……
母亲也坐在我身边,很久,很久,她说:“灵儿,你也长大了,家里的情况你是看出来的,是我们当老人的实在是没有本事供你的书了,……要是有一点办法,我们也不…….,你大哥有饭吃不用我们操心了,是咱们家的福气,现在你小哥也想分家呢,这年景,收拾一院子地房,把人的骨髓都要抽干哩…….咱们家欠你嫂子的礼钱还没有给清呢,还有三千块,这天色,那里能抛出这么多钱,……..你们体量我们当老人的啊…….不要个个私心太重了…….呀…….个个都只想着自个儿…….灵儿,听妈一回,回来算了,听妈的话,想开了,回来算了…….”
她坐在我身边如一个很久都没有大便的人,蹲在地上,一点点,一点点地……是那么难肠啊,是那么可怜,是那么…….
“我不,要回来,叫贵儿也回来,他学习没有我好!”我当然是不希望弟弟也被拉辍学,但是我还是要这样说,以此寻求心理的平衡。“他比你小,还不懂事,回来能干啥呢。再说也没有扯了儿子的书,叫女子念书的理,我的灵儿啊…….”“你们供我上学,以后我有能力了养活你们(我这算是和大人谈条件吧。)。”“我的灵儿啊……”“……”“不上去了,算了,今天你就给驴挖草根去,家里的水你也管好,这是再没有办法的办法……”母亲抚摸着我的头,最后她走了。
后来弟弟背着干粮也上学走了,他看我时眼中怯生生地,好象不认得我了,或者说省怕我拉着他不叫他走了……
再后来家中的人都走了,各忙各的事去了。
我张望着村口的路,希望如雪一样一点点消散了……我也想向那多么熟悉的路走去,可是肩头没有干粮,双脚长进土里生了根。我再也拔不起来!
王站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一直坐在我家门口,她睹了我们家的一切事情。
她劝我:“女娃娃嘛,不上学也是好事,学成了也是旁人家的人,男娃娃成功了,就是不给家里给一分钱,那也是家里的根……”
我真想把这个老东西一脚踢开,踢得远远的,滚远去!(请谅解我这样无理,我是气疯头了。也请原谅我这样对一个老人,但我没有直截骂她的意思,这话我想你们是明了的,所以请你们宽容我吧!)

父亲常说:活在世上的,无论是人还是牲口,都要是命里注定有福气的。看那个骡子是个有福气的,多少牲口的腿脚都拆了,都被吃肉了,它活在一个有福气的人家,福都享用不完。看人家王站女人跟上王站,别人没有吃过的人家吃过,别人没有见过的人家见过,别人没有穿过的人家穿了,别人想都想不出来的,人家用上了。看人家王站妈,七十多的人了,还硬朗朗地,一辈子没有受过一天罪,连个牙痛的病都没有得过,有福气的人在啥时节都是有福气的哩。我活了半辈子总算看出一些门道了。

这么说来,人就是上天早就定论好命运,我还能挣脱命运吗?!可是我是个读过七年书的人,我还知晓,除了我能看出的这所有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我无法看出的世界。它也是实实在在的。我难道就这样相信命运吗!那么我要如何做啊,上天,请赐予我力量吧!

………
第二天,父亲就和上村里的人出门打工去了,他们在内蒙下了煤矿。

我恨我的家人,我在家中摔来摔去,我要给他们一些脸色看,当然除了在小嫂那里我不能,所谓的家人就是在母亲跟前了,我时不时地向她挑衅,她总是不啃声,她有时可怜地象个叫花子,她被我气过份了,抹一把眼泪就走开了。
母亲变得沉默寡言。常言道:人没有钱不如鬼。母亲在大嗓口的王站女人跟前变显得渺小卑微,我看不习惯她那样低三下四的神情,母亲每次用了电话都要把钱给王站女人擎到面前,微笑着,说些好听的话,讨好的样子就如狗饿急了,看出有人手中拿着一块馒头。她不认得号码,王站女人拨弄得“滴滴嘟嘟”响罢,扬手说:“通了,接!”母亲神色慌张地接上。“倒了,倒了,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村上的这些人啊,和死人差不多!就没有个能教会的。”王站女人在这时候笑地弯下腰。“笑死我了,笑地人肚子痛哩!”母亲就手颤颤微微地把电话转个过,脸上涨得通红。接电话的不是父亲,母亲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母亲也是听不明白,这就扯着嗓子一遍遍的问,就一句“刘福利在不在?”也是要担搁好长时间,“谁?”“刘福利。”“谁?”“刘福利”“……?”“?”…..有时间人家听不明白烦了,就挂断了,每当这时母亲就强忍着眼泪,她不好意思在别人家中落泪,但我看出她一走出王站家的门,就用袖子抹眼睛了。
我看着她心中难过,所以以后我就去打,母亲怕我说不清,跟着。我把电话号压得脆响,对方接了我就说普通话,省得母亲说不明白,白白浪费时间。要是和父亲联系不上,我就把钱扔在桌子上走人。“到底是上过学的人,比大人强。”我不理会王站女人的话,但我分明听出来她的话中有话,还有她那种神情,我心中不无快意。我看到母亲那更加难堪的神情啊!“他姨,你看,唉,你不要多心,你是知道她的坏脾气。”她一向讨好活人的方式被我打破了,她往日的那些可怜的心思白费了,她很明白以后还要用人家的电话,有事了还要寻求人家帮忙。这我心中再明白不过了,我只是心情不好,我无法抑制我自己的情绪。我也不想把家里人多年维活下的邻居得罪,我没有这样的打算。我也不是恨人家有钱人,我也不是嫉恨她,他们有本事我也是服气地。我只是无谓地气,无处发泄啊!总之是我的心胸太窄小了,总是报怨。唉!
那天天亮。嫂子说和哥哥联系上了,也要出门打工,她说家中连买奶粉的钱也没有,娃娃吸着两空罐把大人托死了。显然这是母亲没有料到地,侄子才几个月,天热咋能断奶呢。母亲要打电话问哥哥的意思,被嫂子拦挡了。“娃娃太小了,怕是不成哩?!”嫂子没有说什么走了,她默默地收拾着,看出是己决定的事情。只是给家里打个招呼罢了。
不久村里的两个女人就来叫她走了,“还以为你不走了呢,快哩。迟了就没有车了。”她们在门外催。母亲抱着侄子,她叫我帮嫂子收拾,我进屋子里时,看出嫂子泪流满面,行礼己收拾的差不多了。我帮她把行礼提出来放在门口。她从母亲怀中抱过侄子给他喂奶,眼泪一行行落在孩子的脸上,又顺着他的小脸往下淌…….
母亲抹着泪接过侄子说:“放心走,娃娃有我哩。”嫂子握着脸走了。门口等她的那两个女人也抹着眼睛。她们拉着嫂子说:“快走,好不容易把娃娃哄进家里,要是看见就又走不起身了。
她们就这样走了,快过崾岘时她们三个人大声地嚎哭着……
女人的命运啊!这就是贫困地区女人的命运,土地越是干旱,她们的泪水就越是能流成河,如果说这里还有没有干涸的窖,那就是每一家的女人的两个眼眶……
我以后也要和她们一样吗?我不敢想下去!

“灵儿,早些把驴拉去……你王叔叔快回来了……”这话,母亲己经说了几十遍了,她如念着经文一样,一遍遍地…….
我把昨天挖的草给驴倒上了,我抚着它坚硬的脸孔,我想到了智慧的阿凡提。我想起了唐吉可德。想起它脚下这尘土飞扬的土地。想起它背负着铁犁浑身如洗般地劳作。那坚硬的田地它就是这样一遍遍地翻新着,一年年!还有那拉着石头的车子,总是把它拉着挣扎地快要倒下。只看出它的眼珠子快要挣出来了。拉到了,它的眼珠子就瘪下去,就如个瞎子。不由使人想起《伏儿加河上的纤夫》。它的个性是多么坚韧,家里所有的重活儿无不是它干地。开春种地,秋后耕地,拉庄稼,它是最忠心耿耿的奴仆。它全然不顾地为主人做着事情。如果说它的一生可以量化,来来回回,回回来来,它一定走过地球几圈儿了,而且还是背负着饥荒,眼下没有收成,驴就成了多余的,成了废物,成了非打拆腿才能贩出去卖肉的了。老天,非得把一个好东西变成废物才罢。当然,如果天下雨,它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了。
这些天,我天天和它在十多里外的村落里去给家中驮水,我把它拉在坎边,它就静静地等着我把水一点点吊上来,填进它背上的桶里。然后我们就往回来走,我很多时间都是和它说话,我不由自主的说着,我觉得只有驴才肯听我说,我说什么它就听什么。累了我们停下来,我拉着它说:“你把我驮上,我们走有水草的地方去,外面有很大很大的草原,还有平原。还有长江河流。我拉你去逃命!”
那么,现在,我拉它去干什么!
它向往常一样把头伸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它的头,我不知要向它如何说,我的心如刀子割着,还是一点点往下割,慢慢的,慢慢的,我就要扶着它的头才能站稳…….
眼下,家里的活儿就是我和母亲的了,她主家里看孩子,我干外面的。地里是没有活儿。水和驴就是我最大的干头。
下午,我把驴拉到王站家去。王站收牲畜还没有回来。驴非要挣扎着去吃王站家骡子槽中的草。我就放开它吃去了。因为它们在一起耕过地,骡子就和它一起吃着。我的骡子,我的驴啊!

我想把驴拉在一个角落里,我希望王站轮起铛头的时间被墙角遮拦,驴的腿脚不会一下子就……驴的腿脚是那么坚硬。能打拆吗!试想巨石相撞,把人的心都能振地脱落,把人都能振晕,如雷避打!而驴的腿脚和铛头相撞呢?
我想着,想着,嗓子中如着火了。
天上没有一丝云。

我这样想着就去拉驴,拉不动它,它正在急着吃草。就如饿疯的乞丐见到了宴席,我使劲拉,它恼怒了,一头把我撞倒在地上,我浑身沾满粪草。它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粗鲁过。可能它预感到什么了。它吃地很急,噎地眼泪直淌。
是啊,对于生存的无奈,对于命运它明白了。它用这样的方式教给我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它是用这样的方式和我作别!
……..

夜里,我用棉花把耳朵塞着,我却时不时下意识地想听到什么。很久,很久,我就睡着了。
突然,我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
我的天啊,驴的腿!
我冲出屋子,天上还是没有一丝云。
是我做了个梦。
天上的白光把我的眼晴蜇伤了,我握了半天,跑出门。
王站家的门口,己经被王站女人打扫的亮堂堂地。能在上面凉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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