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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忌日•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
郗阳早早的就醒了。天,和往日一样,他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同。当然,哪儿不同,他也说不上。他躺着没动,听着女儿平安悉悉索索地起床、收拾。她比平常起得早,动作也似乎比平常匆忙些,大概是要和朋友们到远处去玩。郗阳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他怕惊动女儿。他不想惊动她。他不想坏了女儿的好兴致。他轻轻闭上眼,将飘浮在空气中像蛛丝那般轻那般细的失望关闭在黑暗中。一丝可怜自己的情绪悄悄爬上了心头。
他太孤独了。
本来想和女儿说说话……,不。他立即在思想里摇了摇头,理智告诉他,即使让女儿留下,也没什么话要说,平时吃饭、看电视的时间,也找不出话说,要两人面对面一整天,会尴尬死的。不是,他根本不是想把女儿留下说话,只是……只是想让女儿在他不远处活动,能看到她走来走去,能听到她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就行了。应该说,那是他最大的满足。可这话他不能跟女儿说,要说出来,女儿会笑的,笑他成了个老小孩,缠着妈妈撒娇似的。那太不好意思了。太不好意思了。
他又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部抹去了。他脑子里一片模糊,黑糊糊的,找不到思路,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想下去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在陷下去,陷下去,一直陷到很深很深的黑洞里,仿佛再也爬不出来了。
“爸,你醒了。”
女儿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倒把他吓一跳。一睁眼,他愣了一下,心脏仿佛停住了——她穿一身血红。他眨巴一下眼睛,说:
“你……穿了一身红啊?”
“嗯。——不好吗?”女儿故意娇娇地一歪脖子,似乎在向他挑战。
“哦,……好,……好。”他停止的心脏又跳动了。理智让他说好,可心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反抗。那衣服真的像血染的。他都觉得,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真想让她脱下来洗个澡,再换一身洁净的,却没说出来。
“我知道爸不喜欢红色,”女儿说,“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们都要我穿红的。按咱们中国的传统习惯,红色是喜庆色,对吧?爸是祟洋媚外,老说白色纯洁。”她故意嘟一嘟嘴。
“哦,好。你穿。你喜欢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吧。——我生了个爱国的女儿啊。”他尽量装作无所谓,一边往起爬。女儿把床头柜上的衣服递给他。
“爸,我要出去,可能……要一整天。他们……要搞点活动。爸得一个人过一天了。”
他不由得想:多像她妈妈呀。二十一年前,她妈妈也是这个样,年轻、美貌、光彩照人。要是她不穿一身鲜红,而穿一身洁白,活脱脱就是她妈妈。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忙摇一下头,说:
“哦。要一整天?”
“嗯。今天是我的生日,爸忘了?”女儿并没有发现爸爸的异常。
“怎么会呢!我还给你订了蛋糕。儿女的生日,妈妈的难日,今天也是……”
“我知道,今天还是母亲节!我还准备在山上为妈妈祝福呢!”
郗阳瞅了女儿一眼,没说话。“母亲节”。“祝福”。说来多轻巧啊!你知道“母亲”两个字有多重吗?那是血。那是泪。那是毕生的辛劳。那……甚至是……用一个生命换得另一个生命……
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起来。女儿轻跳过去,抢起话筒来摇着身子撒娇: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哎呀,哪会忘呢!”
放下电话,她不好意思地拢一下头发,说:
“爸,我要走了。他们都等急了。”
“好吧。走吧。”他掀开毯子,慢慢下床,“好好玩。”
可是女儿不就走,还叮嘱:
“爸,你一个人不要寂寞。吃好点。出去散散步。看看电视。晚上回来我给爸带好吃的。”
郗阳心里想,是个孝顺女儿啊。点点头,说:
“你走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她披挂了,开门出去,还回身给站起送她的老爸招一下手,说:
“爸,我走了。”
郗阳也招手,在门边说:
“早点回来。蛋糕我给你留着。”
“不要留,爸吃了吧。——他们也订了。”声音已经在下一层楼了。
接着,是一串急促轻灵的脚步声。她的心一定早就飞远了。
关上门,郗阳觉得屋子里突然空了许多,静静的仿佛失了灵魂,好一会,他才从门边离开,慢慢地向里间挪,脚步沉重得似乎提都提不起。
郗阳五十五岁,可看上去却仿佛六七十岁的老人。瘦伶仃的样子,好像风都能吹倒。也难怪,他生命中有春天的日子不多啊。二十一年前,爱妻走了,他的天仿佛蹋了大半边,幸好来了个女儿,他才没有倒下去。从此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女儿虽小,却是系住他生命之舟的桩柱,他也说不清是他在围着女儿转,还是女儿在围着他转,反正谁也离不开谁,他仿佛是她万能的上帝,而她则是他可爱的天使。他喜欢看着她来来回回地跑动。喜欢听她没完没了地提问。喜欢和她一起追逐屋里的小虫子。喜欢为她拔除她小手上细得看都看不到的小刺。喜欢为她吹气以解除她不小心碰痛的膝盖。喜欢为她洗小脚丫。喜欢为她干一切。那时,他是个无比快乐的仆役。然而,随着女儿的长大,距离却越来越远。她变得理性了,对他彬彬有礼,变得客气了。他记不得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发现时却已经晚了,晚得再也无法挽回。他悲哀地发觉女儿已经成了大人,不再需要他的呵护,于是,他重新变得孤独了。他开始思念爱妻,但却只能在思想里和她说话。三年前他调整到了夜班,到单位面对的是一排不会说话的表盘,回到家则是不能说话的空房。他来女儿走,女儿来他走,偶然两人都在家,可不是他怕吵她,就是她怕吵他。他和女儿说话也只能在思想里了。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是在思想里还是在现实中,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就唠叨起来了,要是旁边有人,往往吓人家一跳,以为他精神上有了毛病。女儿曾几次提醒他,不要一个人说话,她哪里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人说话,他是在和她聊天呢!他渴望和人说话。渴望和女儿说话。却不能。今天,是他的休息日,正好还是女儿的生日,他想让女儿高兴,他也就高兴了。但只他们父女俩也热闹不起来,他希望女儿把她的朋友们带到家里来,他只要看着他们高兴他也就高兴了,可她却出去了。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女儿不走,他也要催着她走。
他在空荡荡的屋里呆站了一阵,又躺下了。面对这空洞的屋子,他心灰意懒,浑身滩软,什么都不想干。嘴里发粘,也不想吃,起来能干什么呢?他闭上眼,任由院子里的各种声音随意钻进耳朵。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陶陶又招呼大鹏了。他们玩起来多开心啊!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也有过快乐的童年,一群孩子呼叫着,藏“妈妈候儿”(捉迷藏),溜冰,上山挖驹狸猫(松鼠)……,可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啊,仿佛老人们讲的古今(故事)!
“芳!芳!”一个女人在院子里喊。
郗阳闭着眼笑了。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芳”是个女孩子。其实是条瘸腿的小狗。也许是条小母狗吧?
也有人劝他养条狗,可他摇头。养狗,是无聊寂寞的人干的,他有自己的生活,有女儿,还上着夜班。但他又想,也许这是个值得考虑的建议……
快中午的时候,他才起来,马马虎虎擦了把脸,刷完牙嘴里还粘,又用盐水漱了口,还是没一点胃口。可不吃又不行,再不吃点,就更没力气了。他将昨夜的稀饭掺点开水喝了半碗,就算打发了。
他在窗口看看天,天灰蒙蒙的,不会下雨吧?他忽然焦急起来,要下雨,女儿和她的朋友们可就要淋雨了。他观察了一阵,也不知道会不会下,他没有天气方面的知识。他打开电视,不是想看什么,现在的电视没什么可看的,他只是想听听天气预报。要是有雨,得想办法通知女儿,年轻人玩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淋了雨不是耍的,特别是女孩儿。女儿没有手机,只有个呼机,山上没有电话,但愿她的朋友们有带手机的。
他打开电视,调到当地台,正播广告,广告完了有没有天气预报呢?他让电视开着,无聊地在各房间里转。转到女儿的房间,看看她桌上的书。摸一下怪样的小丑人。试试她的钢笔。桌上一沓信笺,写了几行字。是不是女儿给朋友的信?他真想了解一下女儿的情况,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应该尊重女儿,她不告诉的,不应该用这种方法了解。墙上的小镜框里,是女儿在壶口照的像,背着个土里土气的小挎包,像当年的“红卫兵”,只是胳膊上没有“红卫兵”的袖标。那是她在“保护母亲河”活动中照的,还题了名叫“思源”。他点了点头:是个有良心的女儿啊,知道思源。
他忽然想到了她的妈妈……
他心里一阵难过。闭了好一阵眼才慢慢让她飘去……
他轻轻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他感受着女儿房间里亲切的气味,却发现她走得太急了,忘了开窗,他走过去推开一扇,这样,她晚上回来屋里的空气就新鲜了。他在窗前站着,似乎能感觉到屋里暖烘烘的龌龊空气急着向外挤,屋外清凉的新鲜空气往里来,心里有了一点点喜悦,他终于为女儿的健康做了点实事。他深吸了一口窗前的新鲜空气,准备出来,却听电视里报告天气了,他侧耳细听,是多云,没雨,这才放了心。他想去关电视,一转身,却看见了女儿床下的旅游鞋,他一下想起来她周岁时坐在他胸前,把胖都都的小脚丫蹬在他嘴上,他故意闻闻,说“臭!臭!”咬一下,她咯咯地笑着收回去,又咯咯笑着再蹬的情景。他不由笑了,仿佛还能闻到她脚丫上的微臭,仿佛还能听到她咯咯地笑声,却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出来了。
各房间都转过了,他来到爱妻的像前。呆呆地看了一阵,轻轻说:
“你好。今天是女儿的生日,还是你离开的日子,又是‘母亲节’,真巧了……”
爱妻在像框里也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动,眼里也多了些笑意,仿佛在说:
“你好。我知道,我都知道……”她仍笑着,但眼角边却仿佛浸出泪来了。
他心里一酸,伸手想去为她拭泪,却触到了硬硬的玻璃。他的心又剌痛了一下,想起她已经走了二十一年了。他比往日更强烈地感到,她离他更遥远了,而且,这遥远还一天一天的增加着,他永远也见不着她了。他隔着玻璃颤颤地摸了摸她的脸,茫然地点点头,汪着一心窝的泪,靸沓着脚步去取酒。
他自斟自饮,很快,头脑就晕晕糊糊的了。
听到敲门声,他以为女儿回来了。摇晃着身子去开门。他有点站立不稳,左手扶住墙,右手才能去拧锁。门打开,他愣住了:女儿一身洁白站在门口。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怎么又换了这身儿?我还以为是你母亲。”
这下,该着门外的人吃惊了,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你连我和女儿都分不清了?”
他眨眨眼,半晌才看清,不是女儿,是爱妻。
“快进来!”他真的吃惊不小,“我以为是女儿。——你从哪里来?我都不敢相信!”
“今天是女儿的生日,我来看看。”妻子一边往里来,一边说。
“哦,你还记得?”郗阳关上门,呆看着爱妻说。
“女儿的生日,怎么会忘!”
“那是。那是。可是,女儿出去了。和她的朋友们到山上玩去了……”他仿佛有点担心,怕女儿不在,她会走似的。
“我知道。我就是看到她出去了,才来陪你说说话。我怕你一个人寂寞。”
“哪……,”郗阳有点意外,同时也放了心,高兴地说,“就谢谢你了。”
“说什么谢呀,我们夫妻之间,还要谢!”
“呃,哪是。可是,我……,真的心里很感谢。我很想有个人说说话。”
听他这么说,她怜悯地看了看他,脸上显出一丝悲哀,一丝不悦,说:
“女儿也太不懂事了,她怎么可以扔下你一个人在家,她却和朋友们上山去玩?”
“哦,不!”郗阳慌恐地说,“女儿有女儿的生活,不能因为我,剥夺了她的快乐。”
“可你也太孤独了啊?”
“我已经习惯了。”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使我不高兴的是,她竟然忘了你走的日子。我还提醒过她,说‘儿女的生日,妈妈的难日’,可她的心早就飞走了,没听见。”
“那倒没关系,我已经不和你们在一起了,忘了倒好,免得牵牵挂挂,连你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你……”郗阳点点头说,“你是不愿责备女儿吧?”
“你愿意吗?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那是。那是。”
两人一时竟都无话了。好一阵,他才清醒过来,说:
“快坐呀,你看我,尽顾了说话,连坐都忘了让。”
“你怎么那么客气啊?”
于是,看坐。倒茶。还特地递上一条热水毛巾让她擦脸。他真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二十一年了,你还那么年轻,一点都没变。”他呆看了她一阵后说。
妻盯着他看了半晌,说:
“你变了许多。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才二十一年,你怎么就老成这样了?不应该这么老啊?头发都白成这样了?你……”她眼里蓄满了泪,为他抚了抚头上的乱发。
“我……”
“你不用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太辛苦了!”
她将头靠近他,他轻轻抱住,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的头发里。
许久,她坐直了,为他擦去眼泪,强笑着说:
“我们应该高兴。怎么都哭起来了。真是的!”
“是呀,应该高兴!应该高兴!”
他也笑,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说说女儿吧。说点高兴的,就不伤心了。”她笑着,也为自己擦了把泪。
“对,说说女儿。说点高兴的。——你想知道什么?”
“嗯——,她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他一愕,立即说:
“哦,你都没见过咱们的女儿。我把这层忘了。我在你的照片前说过,以为你能听到。”他笑着擦了把泪,“——叫平安。就是平平安安的平安。”
“不像女孩子的名字。”她一笑,“不过,也好。”
“我记得我提前告诉过你呀?出生前,你问我,生了男孩叫什么,生了女孩叫什么。我说,不论生男生女,都叫‘平安’。”
“哦,想起来了。我还说过你,不好听。”
“其实,我那时候心思就不在给孩子起名字,我是在担心你。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就随口那么说了。我想,名字么,孩子生下来再起也不迟。谁知……”
“哎,天有不测风云啊!”
“也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心里特别不安,好像有预感似的……”
他说着,眼里又流出泪来。她连忙说:
“不要这样。——后来就真的叫平安了?”
“是啊。后来,你走了,我就一心盼望着女儿平安。我想着,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名字好听不好听有什么关系。”
“是啊。只要人平安,名字确实是次要的。”
“二十一年了,至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你两个浑身都是血。两个血人啊!护士和大夫进去的时候都是一身洁白,盖你的罩单也是洁白的,可出来都成红的了!你,孩子,护士,医生,罩单,都红了,那血粘粘的,我抓了两手,至今我都能感到那种粘湿。一想起我就晕。”
“所以,你不愿意让女儿穿红。我走的时候,你也要我穿一身白。”
“是啊。我印象太深了!我愿意你进去前的那些洁白永远留住!”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女儿不理解,可这些我怎么能告诉她呢!”
他抚了抚她的衣服,说:
“你至今还穿着这一身。也应该换换了。我去年出差到上海,看到一身衣服,非常漂亮,尺寸、颜色都非常适合你穿,我真想给你买上……”
“谢谢你还记着我。”
他擦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了蛋糕,说:
“哦,我给女儿订了蛋糕,女儿不吃,我切给你吃。”
“生日蛋糕?还是留给女儿吧。毕竟是女儿的生日啊。”
“咱们给女儿留一半,咱两个吃一半。女儿和她的朋友们出去玩去了。他们也订了蛋糕。——今天毕竟也是‘母亲节’么。”
“那好吧。我都流口水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几次蛋糕呢!”
“那你多吃点。女儿可是吃得都不爱吃了。”
郗阳拿刀要切,她说:
“切边儿吧,把字和花儿给女儿留着。”
于是,郗阳转着将边儿上没字和没花的部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又用刀从底上铲起来,端给妻子。妻子用两只手捧着吃,说:
“哎呀,真好吃!你也吃呀。”
“哦,你吃。我也吃。你要爱吃就多吃点。我也常吃。”
妻吃得脸上都沾上了奶油。郗阳看得心酸,一遍又一遍地擦眼泪。
“你也吃点吧。你怎么不吃?”
“好。我吃。我也吃。”
两人吃着蛋糕,互相看着。一阵儿笑笑。一阵儿又流泪。
“咱们那时候生活太苦,我没有让你享上福,觉得非常对不起你。”他说。
“可我一点都没觉得是受苦。我觉得非常幸福。只要有你在,我吃糠咽菜都高兴。”
“可你走了……”
“对不起,我把家里的担子全丢给你了。”
“你现在怎么生活?那边的情形是怎样的?”
“和这边……没什么两样。”
“又结婚了吗?”
女人低下了头。好半晌才说:
“有是也有几个不错的男人找过我,可我总忘不掉你。”
“不。不要。忘掉我吧。你也要生活。一个人怎么行呢!你又是个女的。”
“那你呢?有没有……再找个合适的女人?”她说时声音打着颤。
“唉——!”他叹了一声,把头歪到了一边,“不是没想过。”他憋住不说了,把心里的难过强压下去,好半天才又开了口,“开头,女儿小,我实在有点顾不过来,就托了人。我没有其他条件,只一条:要能帮我照顾好孩子。可先后来了几个,一看家里那么乱,女儿又瘦又小,还爱哭,扭头就走了。连一个看第二眼的都没有。我灰了心,下决心不再找了。单位上照顾,允许我上班带着孩子,就又混了几年。后来,孩子上学了,和我上下班的时间不一致,吃饭又成了问题,我就又动摇了,想再找一个,给孩子把饭做到时间上。又托人。可我的年龄……只能考虑结过婚的了,这就又带来一个问题,大部分也都有孩子,这好,不是咱们的孩子不能接受对方,就是对方的孩子不能接受咱们这一边。好不容易有一个谈得差不多了,偏偏两个孩子闹不到一起,一见面就吵架。闹得我两个都扫兴,就拉倒了。再后来,还有人给费心介绍,可我一看平安的眼神,心就凉了。后来干脆想都不敢想了。就这样……”
女人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地说:
“难怪!你不是为自己找伴儿,你是在给孩子找妈。”
郗阳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女人慢慢地说:
“天底下能给你当伴儿的女人很多,可孩子的妈妈永远只有一个!永远!永远!”
郗阳微微点了点头,轻得几乎听都听不到地说:
“是的。……可我不能不考虑孩子啊!”
“谢谢你了!”
“谢什么,那也是我的孩子啊!那是咱们两个的啊!”
“是的。是咱们两个的!”
女人默默地看着他,眼里滚下泪来。
郗阳也看着她,眼中的泪旋啊旋,终于没忍住也流了出来……
女人伸手给他擦去了泪,轻轻说:
“你受苦了。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为她把屎把尿。这本来是我的事,却都推给了你。我真想替你照顾她,又不能。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真不好受!”
郗阳也擦去了女人脸上的泪,说:
“我苦,还和女儿在一起。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真苦啊!”
“别说了,我两个谁不苦啊!”
说着,两人抱头大哭起来。哭一阵,女人强笑着说:
“其实,我没有走远,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你和女儿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见。你们睡着了,我眼睛还睁着,看着你们。那次,女儿病了,你睡不着,想过去,怕打扰她,不过去,又不放心,你把门开了条缝,躺在床上听了半夜。对不对?”
他一笑,说:
“哎,其实多余。明明知道是感冒,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那时候我真想给你说,让你安安心心睡,我替你看着,可你听不见。——那也是我的女儿啊,就是我死了,魂影儿也要在门口守护着你们。”
“你也没少操心啊!”
女人张了张嘴,说:
“我两个……这是咋了?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女人看见桌上的酒瓶酒杯了,说:
“你以前滴酒不沾,现在怎么喝那么多酒?”
“还不是因为想你,要麻醉自己。”
“你心脏不好,再不要喝了吧。”
“我知道。喝了对心脏不好,可不喝,心里更难受。”
“你还是再找一个女人吧。”
“这话已经说过了,再不要说了。”
女人气结,真的再说不出话来。郗阳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斟满了,端给女人,说:
“你也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喝酒,可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啊!”
这是个大题目,女人犹豫了一下,只得说:
“那好吧,我就喝一杯。”
两人碰杯,同时说:
“为女儿的生日,干!”
两人都干了。女人被辣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又给杯里斟满了。女人皱着眉说:
“说啥我也不喝了。太难喝了。”
“再喝一杯吧。为女儿的健康。为了女儿的健康,你不能不喝。”
女人苦笑一下,无奈地说:
“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再喝一杯了。”
她又喝了。这次咳嗽得更厉害。
可他又斟了第三杯,说:
“这一次,咱们得为女儿找个好对象干一杯。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不干。”
女人实在不想喝了,可这个理由太充足了,她只得又干了。她被呛得眼泪直流。
他又斟上了,说:
“这次不让你喝了,我替你干了吧。——为了女儿工作顺利!”
他一手端一杯,左一下,右一下,都干了。放下杯,又都斟满了,说:
“我都替你干吧。——为了女儿能遇个好领导!”
他一杯接一杯地干。
“为了女儿今天玩得高兴!”
“为了女儿终生幸福!”
女人劝他不要再喝,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为了女儿一生平安!”
“为了女儿早点有房子!”
……
女儿很晚才回来。她估计爸爸早都睡了,怕惊醒他,悄悄地开门,连灯也不敢开。借着院子里的灯光,悄悄将给爸爸带的几样吃食放茶几上,踮着脚到爸的房门口探看,一股浓烈地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直刺鼻子。她皱了皱脸,轻轻将门缝推宽了点。朦胧中,仿佛有个人坐在椅子上?她看了半晌,确实是人。难道爸爸还在等我?
“爸还没睡?”她轻声问,同时开了灯。
他爸醉歪在椅子上。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口角的涎水一直耷拉到衣服袖子上,袖子都湿了一片。酒瓶倒在脚下。桌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镜框,大镜框里是妈妈的遗像;小镜框里是她在壶口照的像。像前,放着两盘蛋糕。她的像框前放的一盘有“生日快乐”几个字,周围点缀着几朵小牡丹;母亲的遗像前,是从蛋糕上切下的花边,一小块一小块地拼成了一个大“心”。母亲的遗像前还供着一杯冷酒。她心里轰的一下,这才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