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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有一本很随便的笔记本,用几张用过了一面的白纸,反过来装订好就成了。
母亲好像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每天都是忙碌碌的。晚上我们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看书,她在一边默默地整理家务,收拾完了,就坐在我们的边上缝补破旧的衣衫,一直到我们都上床睡觉了,她还在灯下一针一线的忙碌着。早上我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的时候,母亲早已把饭装好,催促我们快点吃,早一些到校。母亲历来重视我们的学习,母亲年轻上学的时候,德、智、体各科成绩都很好,上到高中以后,母亲的眼睛开始不好起来。由于我们处在一个小地方,只有一家国营眼镜店,根本配不到合适的眼镜,母亲的眼睛一天一天的坏下去,严重的影响了她看书做功课。母亲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母亲看到我们每天上课读书,看到我们后来上
大学,这期间不止一次的对我们说,要是她小时候眼睛没有问题的话,她最喜欢看书了,也一定能够考上
大学。母亲因为眼睛的关系,一看书头就疼。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母亲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准备报考
大学,但是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对校长说了这件事情。校长听完母亲的述说,对母亲说,现在学校正缺教师,你就留校做一名实验老师吧!在那个时候,这是一种无尚的荣誉,这对不能参加高考的母亲来说是一种安慰。就这样母亲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下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母亲有时候开玩笑说,原来的校友关系因校长一句话就立刻变成师生关系了,你说我讨不讨巧?
母亲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看简短的书信得事先摘下眼镜,离开纸面两三厘米的样子才能看清字体。但是她佩戴的眼镜真的使她十分得不舒服,母亲在家做针线活,做不长一会就得摘下眼镜用手揉一揉眼睛。母亲上班要走一大段很不平坦的土路,走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母亲走得很吃力,常常因为看不清楚路面上的物体而把脚趾头踢伤,所以,母亲通常都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向学校走去,走得比较慢。母亲的理由很简单,腿脚不方便,就会影响实验课的准备预习工作,更会影响
学生的学习。母亲也很爱面子,生怕代课的老师有意见,反映到校长那里不好看。后来情况有了改观,我一个参加革命很早的舅舅分在了北京,又恰巧做了北京一家大医院的医务领导工作,那里的条件比较好,母亲去他那里治疗眼睛。舅舅在北京城里找到了一家德国人开设的眼镜店,舅舅和他比较熟悉,德国人看了医院的检查报告和视力检验单,专门为我母亲磨制了一幅眼镜。母亲戴上眼镜当时就感慨了一句,说她从没有感觉到过四周的景物是多么清晰明亮。母亲如命一样的爱惜这副眼镜,一直戴了四十多年,不管遇到什么诱惑,母亲都坚持始终如一。到了近几年才在我们的动员下到吴良材眼镜店换了一副,母亲说还是不如我以前那一副。四十多年过去了,母亲佩戴的眼镜片还是连一点划痕都没有,即使换了一副,母亲还是如藏珍宝一样把那副眼镜片收了起来。
由于佩戴劣质眼镜时间久了,母亲的眼球变形得很厉害,就是重新佩戴德国人专门为她配置的眼镜也还是不能长久的看书。不能看书了,母亲索性就不看书了,一心一意的操持家务,完成好每天的本职工作。
我姐姐是在恢复高考的第三年考上一流名牌大学的。姐姐上学很早,考上大学实际年龄也还不足17岁,这成为了母亲的一块心病,担心姐姐出去以后受人欺负,担心冷暖交替不知道更换衣服,担心这担心哪,担心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那时候每家每户都不富裕,更没有像现在的父母们陪上学的。家里一贫如洗,连姐姐上学必备的床上铺盖的东西都准备不起。母亲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内心的焦虑程度是可想而知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是母亲一筹莫展的时候,全社会重视知识的时代开始了,书籍的缺乏促使本校的老师们成立了物理小组,为全市的中学生提供参考书。母亲是物理小组成员之一,为此母亲额外的获得了当时来说不小的一笔奖金,母亲满心欢喜地把所有的奖金都为姐姐置办了上大学的行头。当承载姐姐的那辆火车启动的那一瞬间,从此姐姐也成为了母亲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牵挂。
家里没有电话,亲戚家也没有,学校里有,传达室一部,校长室一部,传达室的那一部没有校长的同意不许外借,只能接听,平时用一把小锁锁得死死的,由专人看守,见到校长的批条才能有专门的人打开那把鲜绿色的小锁。我的母亲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更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别人,于是对姐姐的牵挂变成了一种等待,一种盼望。
姐姐大学毕业,学校根据她自己的意愿,当上了一名普通的解放军战士,分配在离家万里的遥远的海岛上,虽说岛上的生活并不寂寞,但是气候恶劣,冬天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最低温度零下三十几,夏天洗衣服还得参兑热水,不然手冻得生疼。得知这些消息,母亲的心疼得缩在了一起,整天担心念叨。事先姐姐分配在苏州,这个天堂般的南国风光里,可是姐姐拒绝了,她内心的波澜是时代赋予的特征,无法从某一个方面去追根问底,负责分配的老师见她到他面前,还曾希望姐姐提出留在北京的愿望,因为他还保留了一个名额,单等姐姐提出,就可以马上办理(这是事后老师带着惋惜的口吻对姐姐说明的。姐姐在班上是班长,党员,按照学校规定可以这样要求),没有想到的是,姐姐却提出要参军,为了她的一个理想和愿望,负责分配的老师看姐姐的态度十分的坚决,在三天以后为姐姐要来了一个参军的名额。对姐姐的选择,母亲采取了宽泛的态度,虽然姐姐上的是名牌大学,但是那不是姐姐的初衷。按照姐姐的高考分数完全可以满足她上名牌理工大学的愿望。当初在选择院校的时候,考虑到家里没有可供姐姐上学的钱,父母违心地帮姐姐选择了北京师范大学,师范学院食宿有国家供给,可以减轻家里的一些负担,弟妹们也正在上学。对此母亲是有内疚感的。对于分配的事情,母亲想就让孩子自己自由的选择一次吧!
母亲是在一个夏天单独去了姐姐那里看望姐姐,一间十五平方的单人宿舍,显得孤寂凄冷,看的母亲鼻底发酸。母亲尽量把能够温暖姐姐的家的问候都带去了,母亲还带去了积累了许久的家养的鸡鸭下的蛋。这一年,我们家新添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母亲回来以后,就有了记笔记的习惯。
她把我们用过一面的纸订起来,就成了一本非常普通的记事本。母亲眼睛不好,记得很简单,记得内容也很简单。每天晚上,每当新闻过后,天气预报员出现的时候,母亲就会放下手中一切的活,坐到电视机前,神情专注地紧张地听完天气趋势,再用笔记录下当地的天气状况,气温高低,另起一行记录着姐姐所在地的天气状况,气温高低。每当姐姐那边的天气状况良好,气温不断上升母亲就会像是遇到一件内心十分高兴的事情一样,兴奋地说出来。每当听到姐姐那边是恶劣的天气,母亲的脸上就有了少许愁容,反复地念叨,也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还需要什么。
后来我妹妹到河北上大学,母亲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那是河北保定的天气状况和气温高低,一直记到妹妹毕业分配回家,笔记本上又剩下两行天气的状况。后来姐姐的院校整体搬迁到山东烟台,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一夜都没有合眼。姐姐搬去没有几天,母亲后脚就去了,在那里陪姐姐读研究生,一两个月回家对我们说,这下可好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寒冷,那样的暴风雪了。那一段日子,母亲每一天都高兴得看着电视机中的天气趋势,每次都高兴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然后轻松地记在笔记本上。
接到姐姐考上研究生的消息,母亲的心就跟着姐姐的脚步一直南下了,自然天气预报的结果也转而南下的被记录在那本简陋的笔记本上。武汉俗称中国三大火炉之一,夏季的炎热是可想而知的,它那里的炎热不像我们北方具有明显的阶段性,早晚相对来说还是有一个比较明显的温差,即使再炎热到了晚上也还有喘口气的时候,而武汉则不同从早到晚气温好像是定格了一般,就是那么炎热叫人喘不过气来。这下母亲担心姐姐的不是如何躲避寒冷而是如何消暑的问题了。我们那时还没有条件安装空调进行降温,预想中的武汉不知道比我们这里要炎热多少倍。母亲常念叨,冬天冷还好说,多穿几件衣服还能好受些,夏天就是不穿衣服,热还是躲不开的,这可怎么办?母亲每天看着笔记上记录的武汉的高高的气温,常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息。
如果按照现在的年龄划分来看,我姐姐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人了,母亲也快进入古稀之年。姐姐除了有一个完美的家庭,生活各方面都尽如人意。去年姐姐博士毕业以后,不久就晋升为副教授,夫妻俩享受着近300平方米的住房。姐姐每一个月都要打几次电话回家问候父母亲,尤其要求和母亲谈一会。母女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谈,常常是一两个小时过去了,谈兴还一点也未减。我的话比较少,对他们长篇大套的谈论心里很是羡慕。母亲在电话里从不提起这件事,依然每天如故的记录武汉的天气状况,那是姐姐驻扎的城市。
掐指算来,从姐姐上大学到现在,已经有26个年头了,母亲每天都在记录姐姐那边的天气状况,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力促使母亲日复一日的做这样一件单调的事情呢?
母爱深沉,无以为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