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原贴,回复请点击[原创]一起走过的日子
火车是一种神奇的运输工具,它每日每夜将万万千千的人们运往全国各地,将一批批平平凡凡、苟活偷安的泛泛之辈运到这里,又将一群群轰轰烈烈、不拘一格的英雄豪杰运向那里,来来去去,改天换地。
我一眼不眨地盯向车窗外一掠即逝的旅途风景,盯向不远处西一簇东一簇将绿水青山装扮得万分秀美的菁菁草木,黯然泣下。
二年了,忘不了,我还是忘不了前年那痛彻骨髓的一幕,沉沉浮浮,隐然可忆。
前年下半年的某月某日,我赤手从站前路的南昌火车站乘列车于某日某时抵达安徽省城合肥。我看过刘亚的身份证,虽则我没去过结发夫妻的家乡,但我晓得她的家就在合肥市肥东的草庙,后面具体是什么村我没有看清,但是我相信我会找到的。
我的老婆,我说过我一定会上你家看你的,我不许让迢远的山水将我们拆开,我不许让人海茫茫将我俩阻难。小亚,事隔半年,你在他乡还好吗?
海底捞月,草庙到了,我水中捞月般渺茫地找寻着亚亚那贫弱穷愁的家宅,力绌心余,空费脚力。
草庙有好几个村子,我不知晓究竟是哪个,我道听途说,沿路打问路人晓不晓得一个叫刘亚的女孩子家在何地,游游走走,愁绪萦怀。
小亚,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终于,我终于在肥东的城隅找到了散发披头、形同疯子的刘亚,我搀起她,不理行人诧愕的眼光带她去旅舍住宿。
亚亚,我来晚了。
当我到街面买了份饭赶回旅店之时,我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纸条,她说她在去往肥西的车上。
我在肥西满街找着刘亚,她骗我,她还在肥东。
她自经了,在草庙的森林中。
肥东是座贫窭、落后的小城市,它不比省会合肥,有着一所所培植科技人才的高等学院,有着一簇一簇高级堂皇的旅游住宅区,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些低矮陈腐的破败楼房,几条主街道凋敝孤寂地贯穿整片城区。刘亚的家应该不在城里,她家很穷的,她的家应是在牛羊遍野的荒山僻壤,在稻秆弥望或麦子满眼的乡僻之地。从肥东城厢一座座陈旧又矮小的两三层房屋可以看出,小亚的老家应是在炊烟袅袅的乡里,应该比我家还穷,还困窘贫乏,家道殷实的人是不会出外打工拼死拼活地干活换取那微薄一点血汗钱的。
人生来就不平等,永远都不会平等,贫富差距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着。我不晓得贫富悬殊的景况以后会否转变,我只知晓富人不同情穷人的现象众人皆知,富人歧视穷人的现状数见不鲜。
我在去往草庙的城门口久久伫立,望着城关那凹凸不平青葱鲜亮的田畈愁思百结。刘亚可能已经回家了,亚亚她或许现在正呆在暖烘烘的家里跟爱她疼她的父母闲谈着,父母是永远爱女儿的。
那几天,我把自己灌得有三分醉意的时候开始挨个村庄打探小亚的家庭住址:你晓不晓得一个叫刘亚的女孩子,她矮个子,身高只有一米四几。她父亲是个驼子,她家养牛的,你知不知道她家住哪,带我去好吗。我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刘亚的肖像特征,结结巴巴地说她家三口,一个老龄父亲,一个老迈母亲。路人都摇头说自己不知道那个刘亚是谁,也不知道她的住址,你问别人吧。
经过几天渺然而痛切的探询,我哀苦的心渐次绝望,我真的怀疑像这样大海捞针的探寻究竟会不会有结果,我这般渺茫艰辛的打问到底能否让我找到小亚。
四天后的一个夜晚,我绝望了,我在城郊的一家饭馆喝了整整一箱啤酒,然后醉倒在某个村子的路边涕泪交流。
翌晨,愁楚的天穹飘起了凉飕飕的毛毛细雨,似乎在预告一个惨目伤心的人间故事,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凄恻悲剧。路面湿冷而泥泞,冰凉的细流交叉淌过,流过我泥土沾面的脸颊,流过我潮湿污秽的衣裳。两旁是稀拉的枯草和几棵残败的矮树,晨风吹过耳边沥沥作声,仿佛在哀诉一个无辜少女的血泪史,在悲泣一个清白女孩的凄凉身世。清晨的田畴农人稀少,远处有一名牧童吹着时断时续的横笛牵只小羊徐步行走在野草摇曳的田间。牧童的笛声是悠扬清越的,可在我听来却像是一阕凄切悲凉的哀乐,一曲断肠人在天涯的悲歌,忍不住怃然泣下,痛断肝肠。
我掏出一面藏在胸袋的小镜,它已破裂,就像一颗破碎的心,破损的方镜沾满了雨雾,雾蒙蒙的照不出伤心人枯瘦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面容,惊觉它瘦得怕人,两边的颜面骨如同二座陡壁,腮颊凹陷得仿若二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的手指摸过下巴颏,它胡子拉碴的刺痛我凄怆的心扉。
破镜重圆?我还能再见到离散已久的小亚么?小亚,小亚,我摔碎破镜,躺在泥坑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哀嚎着刘亚的名字,万箭穿心,肝肠欲裂。
我的泪眼已经混浊,心律已经哀竭,我看不清周边的景物了,只感到绝望的爪子不断撕裂着我伤疤累累的心脏,心在滴血,眼在涌泪,生命在颤栗!
天渐变亮,行人渐密,雨反而下得更大了。我气喘咻咻,胸口窒闷得难以呼吸,匍匐在苦雨凄风的泥潭热泪沾襟。
我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怜悯的叹息声,我睁开迷蒙而疼痛的两眼,只见一个二十岁光景的少年撑把雨伞站立在离我一米开外的黏土旁:
“你是不是在找刘亚?”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刘亚打从今年上半年回到家就傻等一个江西叫高珠华的老公,她等了几个月经不起村民们奚落便离家出走了,她在前几天死了。
夜空绵绵不断地飘浮着??冷雨,一如我湿冷的心,一如我悲愤的情。老鸦凄厉、嘶哑的叫声自不远处幽暗森然的山林传来,一声声撕扯着我锥心般痛的五脏。我提着半麻袋黄表纸有气无力地艰难行走在坑坑洼洼的滑溜阡陌上,慢慢朝亚亚的新坟挪移。
刘亚的坟地位于一座阴森晦冥的山冈半山腰,周围种满了密密丛丛的黄麻,坟边荆棘遍地,荒草萋萋,坟头却是光秃秃的,有的只是堆积得很粗糙的土堆,残存下来的纸马哀戚地搀和着黏土,惹人伤逝,催人泪下。
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剩下我独行如何让心声一一讲你知?从来无人明白我唯一你给我好日子,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多少风波都愿闯只因彼此不死的目光,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不可猜测总有天意才珍惜相处的日子,道别话亦未多讲只抛低这个伤心的汉子;沉沉睡了谁分享今生的日子,活着但是没灵魂才明白生死之间的意思。情浓完全明白了才甘心披上孤独衣,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当天一起不自知分开方知根本心极痴,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只想解释当我不智如今想倾诉讲谁知,剩下绝望旧身影今只得千亿伤心的句子。
我将半袋黄表纸和纸钱散落在黏糊糊的坟前泥土上,有风吹过吹灭了打火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什么连可怜的穷人都要讥讽穷人?为什么小亚这般善良的好女孩也会遭人嘲笑?为什么那些村民要等亚亚死后才虚假地叹惋几句?我不会再怜恤穷人了,碰见乞丐我再不给钱了,我要告别穷人,我要永别可怜可恨的穷人!
小亚,我的小亚,一个与世无争天使般善良的女孩子就这样被人间残害了。